第八十七章 忙著相看人家
徐巖轉念一想,又琢磨過味兒來。
朝官私交過密自然不妥,可沈允璜是魏國公府的二公子,謝箬是首輔之子,兩家說一句世交不假,宴席上往來再正常不過。再說他記得魏國公府的小姐正當韶齡,尚未許配人家,謝家與沈家若是要結親,那也是門當戶對、順理成章的事。
徐巖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忍不住嘖嘖了兩聲:“難怪一回來就心事重重的,原來是忙著相看人家呢。”
他將心中那點愁緒撇開,又尋了個同僚飲酒品樂去了。
不遠處的席位上陳煜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東席,恰好看見沈允璜放下酒杯,起身離席,也不知是去更衣還是去做什麼人。他也沒多想,收回目光,繼續端著酒杯託著腮,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陳煜他自那日從別院回來,便被越國公夫人派人圍在院子裡,半步不得出門,今日一早才被放出來赴宴。他那個庶兄陳燁前幾日不知惹了什麼事,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卻死活不肯跟外人說,最後還是被順天府的人送回來的。越國公面上掛不住,索性便沒讓他來,於是今日赴宴交際的擔子全落在了陳煜一個人肩上。他被越國公夫人硬拉來赴宴,一肚子不情願,看什麼都興致缺缺。
他心裡還惦記著傅棠的事。陳煜心裡發悶。那日他貿然行事,也不知會不會害得她回去後被侯夫人責難。他特意囑託了妹妹陳靈煊,讓她今日幫忙打聽打聽傅棠的訊息。
陳煜目光又掃過對面寧安侯府所在的席位。王氏正同一堆貴婦人交涉,而傅如芙身邊也圍著好些個珠光寶氣的小姐,笑語盈盈,唯獨不見傅棠的身影。
他無端失落地收回視線。
馬車在芙蓉苑正門前緩緩停下。傅棠扶著青籮的手下了車,抬眼望去,只見朱門碧瓦,飛簷斗拱,門楣上懸著一塊金字匾額,上書三字,筆力遒勁,氣派非凡。門前已有不少馬車陸續抵達,各府的女眷們三三兩兩地結伴而入,衣香鬢影。
青籮替傅棠解開了披風的繫帶,攬在手邊。門前早有典儀官在此迎候,接了寧安侯府的帖子,唱名通報,隨即有引禮女使上前,恭恭敬敬地引著傅棠往內走去。
苑中引活水為池,池上架九曲迴廊,廊下錦鯉成群,隨波輕漾。水閣三面環水,四面垂著輕紗帷幔,風過時帷幔翻卷如雲,將閣中絲竹聲送出。
長公主尚未到場開席,宴上氣氛鬆快,貴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觀魚賞花,也有幾個性子安靜的坐在席間低聲交談。丫鬟們捧著茶點穿梭其間,裙襬拂過迴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吏部尚書嫡女周敏儀坐在水閣東側的席位上,身邊圍著幾個貴女。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從髮間的銜珠步搖到裙襬上金線繡成的纏枝蓮,無一不妥帖周到。吏部侍郎的幼女錢寶珠坐在她右手邊,正探頭往外頭來客的方向張望。
錢寶珠方才在廊下碰見傅如芙,兩人說了幾句閒話。傅如芙一臉不情願地告訴她,今日侯府不只她一位小姐要來赴宴。錢寶珠聽到這話,心中頓時來了興致。她回到席位上坐定,便壓不住那股子興奮,當個樂子說給周敏儀道:“還沒來呢,我倒要看看那侯府大姑娘今日穿了什麼衣裳來赴宴。上回賞花宴上那身打扮,連我們府裡的丫鬟都不如。”
上回賞花宴她也在場,遠遠瞧了傅棠一眼。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髮間只簪了支銀簪,寒酸得不像侯府的小姐。錢寶珠當時還跟旁邊人說“這怕不是哪個鄉下親戚來打秋風的”,覺得這席索然無味。恰好那日她身子有些不爽利,便早早告了辭。事後聽人說起那日賞花宴上狀況迭出,她還將信將疑了好幾日,總覺得錯過許多,方才又得知那日所見庶女今日竟已是作嫡女身份出場,不由得心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家裡庶妹不少,一個個都安分守己,從不敢越過她這個嫡女去。可那剛到京城沒幾日的鄉下丫頭憑何一躍成了侯府嫡女,還能與她們同席而坐?她倒要看看,這傅棠究竟有什麼能耐。
周敏儀聽完還沒說話,倒是旁邊同傅如芙交好的戶部右侍郎之女曹取靜湊過來插了一句:“我怎麼聽說那大姑娘剛回來沒多久就不甚落水受驚,病疾纏身。這才幾天,病就好了?”話裡的譏誚不加掩飾,旁邊幾個貴女都掩著嘴笑起來。
“病是假,避風頭是真。”錢寶珠笑道,“上回賞花宴上鬧了那麼大的事,她害如芙受了好些委屈。後頭卻又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白撿了個嫡女的名分,自己卻還想稱病不出。可今日是長公主親自主持的樂宴,她若再不來,那可真是給臉不要臉了。”
郭瑤坐在一旁,沒有參與這場議論。王崇義倒臺後,她父親雖為戶部尚書,但如今在戶部的位置也變得更加微妙,連著她也得小心謹慎起來。她的目光在閣中掃了一圈,落在沈素商身上。
沈素商今日難得沒穿騎裝,一襲藍裙大剌剌地坐在席位上,與周圍那些盛裝打扮的貴女格格不入。她原本是魏國公府的表小姐,母親是魏國公的親妹妹,嫁給了一位寒門出身的武將,生下她後不久便撒手人寰。父親戍邊在外,無力撫養幼女,魏國公便將她接回府中,記在了自己名下,充作嫡女教養。對外只說是早年寄養在外的女兒。她雖頂著魏國公府嫡女的名頭,骨子裡卻始終帶著幾分將門之女的疏闊與不羈,不常與人交際。但因沈素商初到京城時曾到楊家族學聽課,與禮部右侍郎次女楊文瑛關係倒是不錯。楊文瑛是楊家一輩中最具才名的姑娘,今日也穿得極清雅,手裡拿著一卷謄抄的詩稿,正側頭聽沈素商說什麼,不時點頭應和。
陳靈煊這時正與妹妹陳靈瑤手挽著手站在廊下。陳靈瑤年紀小,正是活潑的時候,陳靈煊不得不分心此刻聽妹妹說話,目光卻時不時往說得眉飛色舞的錢寶珠的方向飄去。她今日受了兄長陳煜的囑託,要幫他留意寧安侯府那位新回來的大小姐的訊息。她雖覺得哥哥這吩咐來得莫名其妙,卻也不好駁了他的面子,只好耐著性子等著。
但陳靈煊還沒來得及出口打探,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