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也問過你族人的事。
問得並不頻繁，每次都像是隨口一提，夾在閒聊的縫隙裡，不著痕跡。
可你每次都會把話題岔開。
你笨拙地扯著各種各樣的話題，扯完了就假裝忙碌地低下頭，去撥地上的石子。
你不想說。
你不想讓他知道你是被丟下的。是被嫌棄的那個。是連自己的族人都不要的蛇。
遷徙那天早晨你在隊伍最末尾拼命地追，追到岔了氣蜷在地上，沒有一條蛇停下來。
灰鱗回頭看了你一眼——你至今記得那個眼神，不是猶豫，是不耐煩。然後他就轉回去，消失在了霧裡。
這件事你做不到說出口。你寧願讓他以為你只是走散了，只是一時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寧願讓他覺得你的族人還在某處，有一天會來找你，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現在山脊上，給你一個足夠體面的身份。
所以你每次都說“我也是走散了”，說“過陣子他們就會來找我的”，然後飛快地把目光移開，假裝去看天上的雲。
白沉沒有再問。
他看出來了——看出來了你的躲閃，你垂下腦袋時驟然收緊的肩膀，你撥石子時微微發抖的指尖。
他的深紅色瞳孔在日光下變得很淺，像稀釋過的酒液，落在你側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收回去。
他沒追問。一個合格的偽裝者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你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樣開心過。
每天不管在外面跑多遠，回來的時候洞穴裡總有一道身影在等著你。
他靠在洞口曬太陽，長耳微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聽見你的動靜便偏過頭，衝你彎一彎嘴角。
這就夠了。你想。
一個朋友，一個家。你做夢都想要的東西，就這麼被你不小心撿到了。
白沉很溫柔。那種溫柔不是浮在表面上的客套，是滲進細枝末節裡的——你出去捕獵摔得滿臉泥回來，他也不說你，只是看著你笑一下，然後抬手把你頭髮上的草屑一根一根摘掉。
你費了半天勁把一隻地鼠追丟了，垂頭喪氣地坐在洞口不說話，他就在你旁邊坐下，也不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讓那隻地鼠悄無聲息地從另一個洞口跑回了你腳下。
和你的族人完全不一樣。
你的族人從來不笑。不對，他們也笑，但那是獵殺成功之後的獰笑，是分配食物時的冷笑，是看你出醜時毫不掩飾的鬨笑。
他們願意對任何人露出尖牙，唯獨不願意對你彎一彎眼睛。
你試過的，你曾經把好不容易抓到的獵物分給灰鱗一半，他接過去吃了，吃完就走了，從頭到尾沒有看你一眼。
而白沉會看你。
他看你的時候，那雙深紅色的眼睛是軟的，像落日燒過的那層薄雲，暖融融地罩下來，讓你覺得自己是被珍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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