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想到會再次看到灰鱗。
那條岔路口橫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墨綠的鱗片在樹影下泛著冷光，肩背比記憶中更寬了些，手臂上纏著新添的幾道舊傷疤。
他的站姿沒變——重心微微後靠，下巴抬著，看什麼都像在看腳下的東西。
灰鱗。他不是早就跟著大部隊走了嗎？
你的腦子還沒轉明白，身體己經先動了。你往後撤了半步，一隻手背到身後，把白沉往洞穴的方向推了推。動作不大，但那個姿勢的意思太明白了——藏。你在藏他。
掩耳盜鈴。你比白沉矮了整整一個頭，瘦得跟他一條胳膊差不多寬，你擋得住什麼？
可你還是擋了，身子繃得緊緊的，像一張被風吹得發顫的蜘蛛網，明知道攔不住什麼，卻還硬撐著掛在枝頭。
灰鱗看見了。
他看見你那隻背到身後去的手，看見你眼底一閃而過的慌，看見你不自覺咬住的下唇。
他墨綠色的瞳孔沉了沉，像是深水底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水面還是平的，底下的暗湧卻己經亂了。
他本來沒想把你丟下的。
你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能記住的蛇。
太瘦了，太怯了，捕獵的時候笨得令人發笑——追一隻田鼠能被自己的尾巴絆倒，趴在草叢裡等半天結果等來的是一隻路過的蝸牛。
族裡誰都可以笑你，誰都笑過你。可你從來不記恨，被人笑得臉紅了也只是低著頭搓手指，第二天看見那些笑話你的人還是會乖乖打招呼，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和整個蛇族的冷血完全不同。
灰鱗是蛇族下一任的首領，從小就是被當接班人養的。
他看不起的東西很多，你排在最末尾，小到不值得費眼神去鄙視。
他第一次跟你說話，純粹是嫌那幾個族人圍著你聒噪得心煩。他走過去，一個字沒說，只是往那兒一站，那些人就散了。
你仰頭看他，眼睛裡帶著一種他從來沒在別的蛇臉上見過的光——不是畏懼，不是諂媚，是純粹的感激，好像他做了什麼天大的好事一樣。
從那以後你就纏上他了。
他去捕獵，你偷偷跟在後面。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你那條尾巴尖總是不爭氣地從石頭後面支稜出來，晃來晃去，像一根被風吹動的草穗，想不看見都難。
他本可以呵斥你，把你趕走，但他沒有。一條無足輕重的雌蛇而己，跟就跟著吧，不礙事。
有時候他回頭，你的腦袋就猛地縮到樹後面，尾巴尖卻還露在外面搖。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嘴角的弧度他自己都沒察覺。
他也想過，怎麼會有你這麼又弱又蠢的蛇。好不容易捉到的獵物，因為心軟就給放了。
有一回他看見你蹲在地上對著一隻被你咬傷的田鼠說“對不起”，然後轉頭去摘果子吃。
一條蛇，吃果子。
他站在遠處看著，覺得你好笑，又覺得好笑底下還壓著點別的東西，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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