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蘇晚棠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不是趙家放她一條生路,而是她放趙家一條生路。
她深吸一口氣,把排骨從鍋裡盛出來,裝盤,端到了餐桌上。
晚飯的時候,一家四口坐在桌子旁。小寶啃著排骨,吃得滿嘴是油。趙明遠邊吃邊刷手機,偶爾跟婆婆說兩句話。
“媽,我同事老張的老婆也查出什麼卵巢早衰,後來去省城看的,吃中藥調理好了。”趙明遠忽然說。
蘇晚棠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你也帶晚棠去省城看看。”婆婆用筷子敲了敲碗邊,“花點錢就花點錢,為了趙家的香火,該花的不能省。”
“行,我明天幫她約。”趙明遠頭都沒抬。
蘇晚棠看著他們母子倆一唱一和,忽然覺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討論維修方案的機器。哪裡壞了,送去哪裡修,修好了繼續用,修不好就報廢。
她沒有說話,一口一口地吃飯。
小寶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裡還嚼著排骨,含混不清地說:“媽媽,你不用再生小寶寶了,是不是以後就不用上班了?可以天天陪我了!”
婆婆笑了,摸了摸孫子的頭:“你媽媽可不能不工作,她不工作誰賺錢給你買奧特曼?”
“爸爸賺啊!”
婆婆的笑容停了一下,趙明遠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爸爸的錢要給小寶存著上大學呢。”婆婆很快接上了話,然後把話題岔開了。
蘇晚棠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晚上九點,蘇晚棠開車回家。趙明遠以“陪媽說說話”為由留在了婆婆家,她一個人開車駛過縣城的街道。路燈昏黃,街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一家燒烤攤還在營業,幾個喝多了的男人在路邊划拳。
她回到家,開啟燈,房子空了。
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三室一廳,每個月的房貸是她轉給趙明遠。美其名用他的公積金。客廳的牆上掛著他們的婚紗照,照片裡的她還笑著,穿著白色婚紗,挽著趙明遠的胳膊,一臉對未來的憧憬。
八年前的蘇晚棠,二十二歲,普通的高職大專畢業。她為了趙明遠留在了這個小縣城,進了這家建材廠,從銷售員做起,一步步做到部門經理。
八年過去,她的月均收入從一千漲到了2萬,她的公司從縣城的小破廠做到了年產值過億。而她嫁的這個男人,八年了,還是臨時工。
可在這個縣城裡,他永遠比她“體面”。
因為她是在“打工妹”,而他是在“單位上班”。
蘇晚棠走進臥室,開啟衣櫃,在最底層翻出一箇舊檔案袋。裡面裝著結婚證。小寶的出生證明。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票據。她把今天醫院的診斷書也塞了進去,然後拉好檔案袋的拉鍊。
手機又亮了。
母親發來一條微信,不是文字,是語音。蘇晚棠點開,聽到母親的聲音,沙啞的。溫柔的。像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的聲音。
“棠棠,媽想看你笑一次。不是那種在別人面前裝出來的笑,是從心裡往外的笑。媽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媽想在死之前,看到你真正的笑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