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離景臺的鐘就被敲響了。
鐘聲來得又急又猛，一下接一下，震得整間屋子都在發抖。周衍之從淺眠中被生生拽了出來，腦子裡一片嗡鳴，像有一窩馬蜂在裡面亂撞。
許鐵衣第一個翻身下床，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上一秒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下一秒已經站在了地上，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在了手裡，刃口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冷光。他的眼神清明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半點剛睡醒的惺忪。
賀修遠不緊不慢地坐起身來。他先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撫平了被角的褶皺，然後才穿上靴子，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像是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顧琳琅揉著眼睛嘟囔了一聲。他看起來是最像正常人的那一個，頭髮亂得像雞窩，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眼睛半睜半閉，趿拉著鞋往外走，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周衍之跟在他們後面走出營房。一夜失眠令他頭昏腦漲，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裡，指揮同知汪固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換了一身墨綠色的官袍，腰間繫著銀魚袋。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灰濛濛的天光投在青石地面上，汪固周身散發出一種不容侵犯的氣場，連空氣在他身邊都變得稀薄了幾分。
他身後是二十名全副武裝的蟬衛，甲冑鮮明，腰佩橫刀，站成兩排。
汪固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沒有多餘的表情，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周衍之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不長，但周衍之覺得像過了一整年。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片冷冰冰的、灰濛濛的注視。
然後汪固移開了目光。
“出事了，”他說，“所有人跟我走。”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提問。二十幾號人無聲地跟在他身後，穿過離景臺灰黑色的廊道，走出大門，翻身上馬。
馬蹄聲在神都清晨的街道上隆隆響起，驚飛了路邊槐樹上的一群麻雀。
天還沒有全亮，但神都已經醒了。早起的小販在街邊支起了爐灶，炊煙裊裊地升起來，混著晨霧，將整座城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朧之中。遠處的皇城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仙宮。
周衍之策馬跟在隊伍中部，晨風灌進他的領口，有些涼意。他將手縮排袖子裡，攥緊了韁繩。
龍門石窟。奉先寺。
伊水從山前緩緩流過，湖面如鏡，倒映著兩岸的山色。一尊巨大的盧舍那佛俯瞰著這一切，幽幽一千餘年。佛像高十幾丈，光是佛首就有四丈餘，耳長兩丈，據說能聽見世間所有的祈禱和哀鳴。佛面豐滿圓潤，眉如新月，目若青蓮，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超越了悲喜的微笑。
那笑容經歷了風雨、戰火、王朝更迭，從未變過。無論是誰站在佛前，帝王將相，販夫走卒，都會被那微笑注視著。不帶評判和感情，只是靜靜地注視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