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佛像前的供桌上,屍體被蜷縮成胎兒姿態的盤坐。
他的身體弓成一個弧形,膝蓋收攏到胸前,兩隻手抱著小腿,像一個尚未出世的嬰兒蜷縮在母親的子宮裡。但他不是嬰兒,他是一箇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顴骨高聳,穿著考究的綢緞衣裳,料子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但衣裳已經被人扒去了一半,上半身裸露在外,露出乾癟的、灰白色的腹部。
盧雲帆走近時,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金屬味直衝鼻腔。那氣味很重,又甜又腥,粘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死者的全身撒滿了金粉。厚厚地塗抹,從頭皮到腳趾,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都被金粉覆蓋。晨光從佛像的背後照過來,那些金粉便折射出千百道細碎的光,將整個供桌籠罩在一片不真實的、近乎神聖的金色光暈中。
死者像一尊金鑄的佛像。
佛像是慈悲的,而這一張臉,被用金粉填滿了每一道皺紋,變成了一個金色的面具。嘴被什麼東西撐開了,嘴唇外翻,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的東西。湊近了些,才能看清那些東西的形狀,是銅錢和開元通寶。整張嘴被塞得臉頰鼓脹,像含著兩個大核桃,腮幫子撐得快要裂開。
雙手被反綁在背後,用一根細細的麻繩捆著,麻繩勒進皮肉裡,留下一道深深的紫痕。掌心裡各握著一顆珍珠,有拇指肚大小,在金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瑩潤
屍體腹部的皮膚被剖開了。一條筆直的切口從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腹腔,皮肉向兩邊翻開,露出腹腔內部的結構。腸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銅錢串成的念珠,從腹腔一直垂到骨盆,銅錢被一根紅繩串著,共一百零八枚,正好是一串念珠的數量。銅錢上都是血,紅鏽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鏽。
佛教中,一百零八代表著世間的煩惱,人有六根,六根各有六種煩惱,合為三十六,三世輪迴,便是百八煩惱。
盧雲帆站在屍體旁查驗,眉頭皺成一個死結。此刻他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塵和血跡,他也不在意。他一隻手持著一根細長的銀籤,正在翻動屍體的手指,另一隻手託著下巴,指節抵著嘴唇,像是陷入了某種極深的思考。
“身份核實過了?”盧雲帆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一旁的主簿上前回話,腳步遲疑,聲音也遲疑:“核實過了......還沒核實出來。”
盧雲帆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將銀籤擱在一旁,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的身量不高,站在那尊巨大的盧舍那佛面前,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有些倔強,像是故意在和什麼東西較勁。
“死因是什麼,瞧出來了嗎?”他看向同樣眉頭緊鎖的仵作。
仵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做了三十年的仵作,什麼樣的屍體都見過。但此刻他的臉色發青,嘴唇微顫,手中的驗屍刀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他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屍體創傷太多,暫時還分辨不清哪處是致命傷......”
盧雲帆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仰起頭,看著盧舍那佛那張永遠微笑的臉,像是要從中找到什麼答案。佛像沒有回答他,只有伊水的風從山間穿過,發出嘆息一樣的聲響。
正當大理寺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寺外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