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盧雲帆轉過頭，眯著眼睛望向山門的方向，晨光中，一隊人馬正沿著石窟的山道向上行來，為首的那人騎著高頭大馬，墨綠色的官袍在風中微微揚起。
盧雲帆看清了來人，不由閉上眼。
他閉得很用力，眉頭和眼睛一起皺了起來，像是在忍受一陣突如其來的頭痛，表情帶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
像是知道暴風雨要來，卻發現自己忘了帶傘。
汪固。這位惱人的內衛頭子，有他在的地方準沒好事。
好在盧雲帆不是個怕事的主，他不是那種見了強權就彎腰的人，恰恰相反，越是有人要壓他，他越是挺得直，這是他身上最讓上官頭疼、也最讓下屬敬佩的地方，那股子只認死理的書生意氣。
他清清嗓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大理寺辦案，還請汪大人暫時迴避。三法司會審後，盧某自會將狀牒送與離景臺一份。”
汪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馬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面無表情地朝盧雲帆走去，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甚至沒有看盧雲帆，他看的是供桌上那具屍體。
汪固面露不耐煩，那不耐煩不是對盧雲帆一個人的，而是對整個大理寺、對整個三法司、對一切擋在他面前的人和事的。他根本沒有把盧雲帆放在眼裡，徑直越過他，套上麂皮手套，動作流暢。
“連著三起案子了，我都沒等來大理寺的牒狀。”汪固蹲下身，頭也不抬地說。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腔調，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刀，不緊不慢地凌遲著盧雲帆的尊嚴。
汪固頓了頓，抬起頭，朝盧雲帆看了一眼：“差點以為你們也出了意外。”
話音剛落，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
十幾名蟬衛一擁而上，動作整齊劃一，他們沒有拔刀，只是沉默地站到了大理寺眾人中間，一人對一個，將盧雲帆和在場的大理寺官員一個接一個地隔開。
盧雲帆被兩名蟬衛一左一右地架住胳膊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他沒有掙扎，因為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他不相信汪固真的敢這麼做。他做了二十年官，見過跋扈的，見過專權的，但沒見過誰膽大到當著大庭廣眾直接扣押朝廷命官的。
等他反應過來，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臉漲得通紅，猛地扭動肩膀，想要掙開那兩隻手，但那兩隻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紋絲不動。
“汪固！你好大的膽子，敢扣押朝廷官員！”
汪固已經蹲在了屍體旁邊，正用戴了麂皮手套的手指撥弄著那些銅錢。聽到盧雲帆的聲音，他連頭都沒抬，只是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誰要扣押你們？我只是見大理寺連這種案子都辦不明白，來搭把手，日頭毒辣，帶盧大人下去休息吧。”
“你——！”盧雲帆還要說什麼，已經被蟬衛半架半拖地帶走了。
汪固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盧雲帆遠去的背影，然後他便收回目光，繼續檢查屍體。
“來人。”他頭也不抬地喊道，想把屍體從供桌上抬下來，方便他仔細查驗。
沒有人回應。
汪固的聲音在石窟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山風吞沒了，他皺了皺眉，回過頭去。
身後，新來的蟬衛們一個個面如土色，有的扶著石壁彎著腰，有的蹲在地上捂著嘴，還有的背對著供桌，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顧琳琅是最慘的一個，他已經扶著山牆吐了第二輪了，吐出來的全是酸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賀修遠站得最遠，臉色也不好看，但還在勉強撐著。他的嘴唇發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維持那副體面的姿態。
許鐵衣就站在供桌旁邊，距離那具屍體不過兩步遠。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恐懼，看不出噁心，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握刀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周衍之站在許鐵衣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的胃在翻湧，喉嚨裡泛著酸水，但他咬著牙關，將那股嘔吐的衝動一點一點地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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