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汪固眉頭微皺。他沒有打斷周衍之，甚至沒有動。他就那樣蹲在屍體另一邊，戴了麂皮手套的雙手交疊在膝上，一雙眼簾微微垂下。
他見識過周衍之對冰室裡那具屍體的分析，事後他核對過大理寺仵作呈上來的驗屍格目，發現這個新人對死亡時間、死者身份和死因的判斷，與仵作所言分毫不差。仵作做了三十年，而這小子，汪固記得名冊上寫的年紀，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沒有仵作世家的背景，沒有官府的歷練，一個從姑蘇來的毛頭小子，憑什麼？
汪固沒有問，他只是在名冊上週衍之的名字旁邊，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個字：留。對汪固來說，發現人可用之處比摸清他的來處更為重要。
此刻他看著周衍之，示意他接著說。
“寶生如來象徵財富，在密宗中主掌佈施與福報。”周衍之將那串銅錢輕輕放回屍體的腹腔，“兇手殺他，不因為他是王福來這個人，而是因為他是當鋪朝奉。他的身份，他的職業，他與錢財打交道，這些才是他被選中的原因。”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一根弦在他的記憶深處被猛地撥動。那間石室，那具青色的男屍，那雙被挖去的眼睛，被塞入眼眶的藍寶石。還有......紅蓮。
周衍之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刺向汪固，那雙平日裡總是垂著的、溫吞的、不願與人多作糾纏的眼睛，此刻亮得攝人，像兩團被人突然點燃的火。
“石室裡的那具屍體，眼睛被挖掉的那具，代表的是阿閦如來。”
汪固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變化極細微，細微到只有正對著他眼睛的人才能捕捉到。
“汪大人，”周衍之的聲音急促起來，“那具屍體是在哪裡發現的？”
在場眾人除了周衍之，沒人下過那間神秘的石室。顧琳琅扶著牆，賀修遠擰著眉，許鐵衣微微偏頭，他們聽周衍之說話，像是在聽一個人打啞謎，每個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卻成了一團迷霧。
只有汪固知道他在說什麼。
汪固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周衍之的推測是對的，那麼這意味著，不是單一的案件，不是孤立的兇殺，而是一起有預謀、有組織的、按照某種固定儀軌進行的連環作案。
“東市。”汪固說，“一個肉鋪的後院。”
東市。肉鋪。屠戶。
阿閦如來，東方，藍色，在大乘佛教中代表覺性不動的智慧，那具屍體通體青黑，是被染料浸泡過的，眼睛被挖去，象徵“不視惡”。塞入藍寶石，藍色的寶石，對應的正是東方阿閦如來的方位色。
周衍之和汪固對視。
那一刻，二人之間隔著那具塗滿金粉的屍體，隔著那串從腹腔裡垂下來的銅錢念珠，但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像是兩個各自握著一塊碎片的人，忽然發現彼此的碎片能夠嚴絲合縫地拼上。
迷霧散開了一角。
周衍之沒有再說下去，他垂下目光，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他跪倒在地，也不嫌地上的塵土和碎石硌膝蓋，就用那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像不是在畫，而是在將腦子裡已經成型的影像拓印到地面上，樹枝尖利的斷口劃過沙土，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汪固湊近了，蹲下身。
他看到周衍之僅用寥寥幾筆就繪製出了一幅簡易的神都輿圖，只保留了核心資訊定鼎門，天街，皇城，宮城，東市，西市，洛水，伊水，還有那座位於中軸線上的佛寺。每一根線條都乾脆利落。
汪固忽然覺得這個新人畫圖的樣子，不像什麼鄉野小民，倒像是一個營造世家的子弟，從小握著界尺和炭筆、將山川城池裝進一張紙裡的人。
“第一具屍體是在供奉大日如來的寺院中發現的。”周衍之沒有抬頭，手中的樹枝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那座位於神都中軸線的佛寺，“這件寺廟在神都的正中央，坐落在中軸線上。屍體被發現時，失去了心臟，被換成了一顆銅球。胸口剖開，銅球塞入，雙手結智拳印。”
他抬起頭，看向汪固。
“但這都是坊間流傳。坊間說的未必都是真的，有些細節被誇大，有些被遺漏。還請大人告知，是否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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