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去國一千年》第四十五章 性空被拖出石室的時候(1)

作者:江葵星·7小時前

第四十五章

性空被拖出石室的時候,血痕一直延伸到石室的臺階盡頭。

周衍之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性空被反剪在背後的雙手,垂落的灰袍領口之間,周衍之的視線驟然定住了——性空的右耳下方,約莫一指的位置,有一朵極小的紅色蓮花。

周衍之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紅蓮。此前所有的線索中,紅蓮只出現在死物上,焚燒殆盡的書信殘角,經幢周圍的硃砂血字,屠戶背上的刺青,珍珠表面的刻痕,舞女手中的蓮臺,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有人已經死了。

但這一次,紅蓮出現在一具活人的皮肉上。

周衍之來不及多想,一步跨上前,攔住了蟬衛的去路,他一手抓住性空鬆垮的衣領,用力往下一扯,將那朵蓮花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火光中,性空的身體無力地晃了晃,半闔的眼皮微微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裡映出周衍之的臉,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大人請看!”周衍之轉頭看向汪固。

汪固走過來,俯下身,火光映照下,那朵硃紅色的蓮花纖毫畢現。汪固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伸出手指,隔著麂皮手套輕輕按壓那片皮膚,蓮花沒有褪色,沒有暈染,邊緣與皮肉渾然一體,那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刺青,且應該已經刺了很久,顏色已經完全滲透進了皮膚深處。

“他現在無法交代這朵蓮花的來歷。”汪固直起身來,對兩名蟬衛抬了抬下巴,“把人帶下去嚴加看管。若是醒了,第一時間來報我。”

周衍之沒有跟上去,他轉身走回石室中央,蹲下身,從李自真的屍身旁側重新檢視。五色法衣已經被剝去了一半,露出赤裸的胸膛和肩背。他翻看了脖頸兩側、耳後、鎖骨下方,肋間,每一寸皮膚都仔細檢視過,什麼都沒有,李自真的皮膚上除了那道官府的刺字和背部的金龍紋身之外,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紅蓮的痕跡。

為什麼性空有,而李自真沒有?

周衍之蹲在那裡,雙手撐在膝蓋上,腦子裡那根剛剛繃緊的弦不僅沒有鬆下來,反而又擰緊了一圈。如果紅蓮刺青是某種標記,那麼被標記的應該都是最核心的人,李自真是“新佛”,是整個儀式的中心,可他沒有標記,性空是李自真的信徒,是整個陰謀的共謀,可他卻有標記。

這說不通。

周衍之站起來,走到牆壁前面,看著牆壁上屍體的畫像,從僧人到屠戶,從當鋪朝奉到舞女,最後停在第五幅上。那幅畫像中的官員,面容圓潤豐腴,眉眼溫和平順,可為何第五具屍體鄭守忠的面容會被毀得幾乎無法辨認?

祭祀儀軌中,祭品的完整和美好也是對神明敬畏的一部分,李自真,這樣一個對密宗儀軌偏執到要把自己獻祭的人,為何會在最後一環如此潦草?還是說,李自真沒有在第五具屍體上出錯,那具被毀去面容的屍體,根本就不是李自真殺的第五個人。

周衍之的指尖落在畫像上文官的面頰上,緩緩描過那條下頜的弧線,他轉過身來,面對乙弗玉。

“你那天到達鄭守忠的死亡現場時,有沒有見到紅蓮?前四個案子裡都有紅蓮,經幢下的硃砂蓮紋,東市象背上的刺青,珍珠內壁的刻痕,普濟渠水面上漂的紅蓮花瓣。但鄭守忠的案子裡,似乎沒有。”

乙弗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回憶了片刻,搖頭:“確實沒有。我當時也覺得有些異樣,但前几案的細節已經足夠嚴密,我以為是兇手臨時疏忽了。”

“一個對密宗儀軌偏執到這種程度的人,會在最後一步疏忽嗎?”周衍之問。

乙弗玉沒有回答。她看著周衍之的眼睛,臉上浮現出一層她自己也未必說清楚的凝重。

“你有沒有想過,”周衍之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第五具屍體可能根本就不是鄭守忠?”

乙弗玉沉默了三息,然後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大理寺送來的牒狀,我也翻過,仵作記錄裡有一處細節與前四案不同。前四具屍體的切口整齊利落,深度均勻,像是同一個人反覆練習過無數遍,但鄭守忠的屍身上,切口邊緣有鋸齒狀撕裂,下刀的角度也偏了,像是倉促間完成的。”

“像模仿作案。”周衍之接上了她沒說出口的話。

若是按照周衍之所說,李自真確實殺了五個人,但第五具屍體並不是鄭守忠,鄭守忠是後來被塞進來的,所以臉被毀了,他是冒充成了第五案的遇害者,好讓所有人都以為壇城已經完成,案子可以結了,這一切似乎就能說通了。

為什麼他的死法和前四具屍體並不完全一致—,口發鈍,處理粗糙,為什麼臉會被毀,鄭守忠的死更像是一場臨時起意的滅口,而不是精心策劃的儀式,像是有人把他塞進了壇城案裡,想借李自真的案子渾水摸魚。

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殺鄭守忠?

周衍之將目光從畫像上移開,落在李玄真的屍體上,屍體閉著眼,嘴角微微上翹,像一個功成身退,放下執念的人,周衍之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李玄真死得很安心,因為他以為自己的計劃已經完成了,他不知道自己費盡心力佈置的壇城,最後被人借走了一塊拼圖,拼成了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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