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周衍之回到值房的時，天已經大亮，他一刻沒有歇，徑直從床板下面抽出畫軸和炭筆，在桌面上鋪開一張新的宣紙，周衍之畫的不是別的，正是密室內牆壁上，第五具屍體的畫像，周衍之憑藉記憶，在紙上完完整整臨摹了出來，線條走得快而準，半分不差。
周衍之收起畫，卷好夾在腋下，快步來到了汪固的書齋，書齋門開著，周衍之徑直走進去，將畫在汪固面前攤開，將自己在密室中的推測盡數說給汪固聽。
“這是密室中第五具屍體的畫像，我推斷這幅畫畫得不是鄭守忠。”周衍之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大人可以帶著這幅畫去問見過鄭守忠的官員，是不是同一個人一問便知！”
話說到這個份上，汪固心中也有了判斷：“如果密室裡的畫像畫的是另一個人，第五具屍體確實是被人換掉的，鄭守忠是被塞進壇城案裡冒充了李自真殺的那個人。那李自真殺的第五個人在哪？”
“不知道。但性空一定知道。李自真的每一步都有性空的參與，性空就算沒有親自動手，也一定知情。”周衍之頓了一下：“還有紅蓮。性空脖子上那朵紅蓮，它在所有死者的現場出現過，它也是我父親收到的那封信上的印記，我想要知道那朵蓮花的全部來歷。”
汪固看著周衍之，油燈跳了兩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性空現在昏迷著，醫官說了，三五天之內醒不了。”
“我知道。”周衍之沒有後退，“但是大人，我知道離景臺有一種藥，名為浮生散，能讓昏迷的人在夢裡開口，審訊的人和犯人一起入夢，在夢境裡問話。他雖在昏迷，但人還沒死。我可以如夢去問他。”
汪固的眉毛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浮生散的？”
“大人別忘了，我也進過離景臺的審訊室，當時您和乙弗玉交代，若是我不開口，就用最後一招，撬開我的嘴。”周衍之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緊迫，“性空現在昏迷著，他沒有防備，不知道自己會入夢，等他真的清醒了，會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會改口，會咬舌，現在不問，就來不及了。”
汪固沒有說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到牆角那隻黑漆櫃子前面，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從底部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口用蠟封著，上面貼著一張紅籤，字跡已經褪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出“浮生”兩個小字。
“服了浮生散的人，會看見自己這輩子最怕看見的東西。”汪固轉過身來，將小瓶擱在案上，“審訊的人也一樣。你想知道的事會浮上來，你不想看見的事也會浮上來。性空會看見他的壇城，你會看見什麼我不知道。你能撐得住嗎？”
周衍之看著那隻青瓷小瓶。他想起父親失蹤的那個夜晚，書齋裡焚燒的信紙，火光映在父親臉上的樣子，想起母親的馬車衝出洛陽城門時，身後那座漸漸遠去的城池，想起母親胸前那支短矢，那雙沾滿血的手捧著他的臉，說“止兒，你爹沒死”時的眼神。
那些畫面一直壓在他心裡的某個角落，十年了，從來沒有真正翻出來過，他知道浮生散會讓它們全部浮起來，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審性空，那些畫面會永遠壓在那裡，永遠不會有答案。
“撐得住。”他說。
汪固將小瓶推到他面前。“夜裡子時，去地牢找乙弗玉，她會安排。”
周衍之伸手去拿那隻小瓶，指尖觸到冰涼的瓷面時，汪固忽然按住了瓶身。“你進去之後，不能硬問。性空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他怕的不是死，你要從根子上斷他的念，讓他自己說。”
“怎麼斷？”
“用他信的東西。”汪固鬆開手，坐回了椅中，“性空那座壇城，你已經讀懂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子時三刻，周衍之走下地牢的石階。乙弗玉等在最底層那間石室的門口，她身後是性空的牢房。牢房裡點了兩盞油燈，燈火比平時亮了不少，將滿室照得如同白晝，性空靠在牆角，頭歪向一側，雙手被鐵鏈鎖著垂在膝上，呼吸淺而慢，面頰瘦削得兩腮都塌了進去。他頸側那朵紅蓮在燈火下一覽無遺，花瓣的顏色在皮膚上沉澱得極深，像從血肉里長出來的一朵花。
乙弗玉手中端著一隻銅爐，銅爐裡燃著一味奇異的香料，飄出陣陣幽香，乙弗玉從周衍之手中接過青瓷小瓶，揭開蠟封，倒出兩粒灰白色的藥丸。一粒託在指尖送到周衍之面前，另一粒走到性空身邊，掰開他的下頜，壓在舌根下面。
周衍之接過那粒藥丸，在牆角坐下來，將藥丸放入口中，壓在了舌根下面，苦澀的味道先從舌尖開始蔓延，然後擴散到整個口腔，像有什麼東西沿著舌根緩緩爬進了顱腔深處，他靠著牆壁，閉上眼睛，香料的氣息亦在侵蝕他的神經，他在等著一陣眩暈把自己帶入夢中。
再次睜眼時，周衍之已站在一座巨大的壇城中央，地面用五色細沙鋪成，從圓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五方佛端坐在各自的方位上，金身螺發，法衣的衣紋在一種柔和光芒中纖毫畢現，大日如來居於正中，周身的光不刺目，卻讓周圍所有的顏色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性空坐在周衍之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雙手結著法印，面容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頸側那朵紅蓮在壇城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的光澤，他目光清明，沒有一絲昏迷中該有的混沌，夢裡的性空比現實中清醒得多，清醒到周衍之甚至覺得這不像夢境。
“你來了。”性空開口，聲音在壇城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層空靈的、不真實的迴響。
“你身上的紅蓮，是什麼？”周衍之開門見山，在他對面盤腿坐下來，隔著那圈五色細沙，平視性空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