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號。”性空沒有猶豫，語調平穩得像在誦經，“它代表盪滌汙濁，還我清明，除去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讓世間迴歸它本來該有的樣子。”
“李自真為什麼沒有紅蓮？”
“他不需要。”性空的目光微微低垂，“他是要推到佛壇上去的人，他必須乾淨。李自真以為自己就是新佛，他是真心相信的，一個人只有真心相信自己會成為佛，他才能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獻出去。這是秘法，用真信仰煉成真犧牲，獻祭才能奏效。”
周衍之沒有打斷他，壇城的地面在他腳邊微微晃動著，五色細沙的邊緣偶爾滑落幾粒下去，像夢境本身正在隨著對話的深入緩慢鬆動。他等性空說完了這一段，才開口。
“什麼人才會有紅蓮？”周衍之問。
性空沉默，他沒有說話。
“什麼人才會有紅蓮？”周衍之又問了一遍。
“師父有......”性空的回答有些模糊，聲音也沉了下去。
“師父是誰？”周衍之從地上站起來，他有些急切。
“師父是......這世間大圓滿之人，師父賜予我們紅蓮。”說完這句，性空閉上了眼睛，他的內心在本能排斥著和周衍之對話。
此刻的地牢中，性空的身體在不住顫抖，乙弗玉發現了不對勁，她開口提醒周衍之，周衍之在幻境中聽到了乙弗玉的聲音：“周衍之，性空的狀態不對，他無法回答你現在的問題。”
周衍之見狀，決定放棄這種開門見山的問法，轉而攻心，他再一次坐下，面對性空。
“你的壇城是假的。”
性空的法印一顫，那顫動極輕，但在這座由細沙堆成的夢境裡，每一絲波動都會被無限放大，壇城的地面裂開了一道頭髮絲般的細紋，從性空膝前一直延伸到圓心。
周衍之見到有效果，繼續說了下去：“五方佛的方位對上了，顏色對上了，手印對上了，種子字對上了。”周衍之的聲音平而穩，一字一字地碾過去，“可你知道為什麼李自真最後會出錯嗎？因為他信了你的壇城，可你的壇城從一開始就不完整，密宗的金剛界曼荼羅，五方佛之外還要有四大菩薩、十六大菩薩、賢劫千佛，一層一層地向外擴充套件，你只做了最內層的一圈，外面的全是空的，你把五具屍體放在圓心，以為這樣就夠了，可你的壇城沒有底座，沒有護法，你搭了一座沒有地基的城，風一吹就倒，李自真死在那個殼子裡，可他的獻祭根本到不了任何地方，你們花了數年，最後搭出來的，是座紙糊的佛堂。”
性空的手在法印中攥緊了，指節泛出青白色。
“你以為我在說經義。”周衍之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釘在性空臉上，“我在說事實。你根本不在乎壇城成不成，李自真以為自己是在為李唐獻祭，可他被人騙了，他以為自己是新佛，可他從頭到尾只是一塊被人用完了就丟的石頭，你的壇城不是迎來新佛的法門，是一個騙人去死的圈套，而你是下套的人。”
性空的嘴唇在發抖，壇城的邊緣已經開始鬆動，五方佛的輪廓出現了一層模糊的重影，像水中的倒影被風吹皺。
“你的佛不會來了。”周衍之最後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鈍刀，不緊不慢地剖進性空已經搖搖欲墜的殼裡，
“不是我！我不是下套的人，我沒有騙李自真去死，是師父說，師父說只要壇城大成，真佛就會降臨！”性空幾乎是嘶吼出這一句。
“你師父就沒打算讓任何佛降臨，他只需要一具屍體，一個能替他把所有事情扛下來的死人，而你和李自真，都是他手裡的刀！”周衍之不甘示弱，他在乘勝追擊。
性空的心志在動搖，壇城開始崩塌了，五色細沙的顏色互相滲透，五方佛的輪廓一塊一塊地剝落下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虛空，性空坐在崩塌的中心，像一座離島，整個人一寸一寸地垮下去，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目光已經散了，聚焦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他們叫什麼？”周衍之問。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在那片正在崩解的虛空中，“你師父，那個給你刺紅蓮的人，他背後那個東西，叫什麼？”
性空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他開口了，帶著一種被連根拔起之後的空洞。
“淨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