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淨世宗。”
性空又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淨世宗盪滌汙濁，還我清明，只有把該清除的都清除了，真正的佛才會降臨。我是信徒，李自真只是一步棋......”
細沙在慢慢消散，壇城搖搖欲墜。
“鄭守忠是不是你們殺的，真正的第五具屍體究竟在哪？”周衍之知道時間不多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他拋向性空。
“鄭守忠是被換進去的......李自真殺的第五個人，埋在邙山了......“
壇城徹底崩塌了，五色細沙像潮水一樣退去，五方佛的輪廓一塊一塊地碎成齏粉，金身崩解、螺發散落、法衣碎裂成千百片飄散在空中的灰燼，性空的身影在崩塌的中心越來越淡，只剩下那張臉還維持著最後一絲輪廓，嘴唇還在動，說著什麼，周衍之已經聽不清了。
他能感覺到頭頂有光正在滲進來，像有人在一層層地揭開籠罩在他眼瞼上的黑紗，他等著那陣熟悉的眩暈把自己從夢境裡拽出去，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周衍之在不斷下沉。
腳下的灰白色虛空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割開了夢境的底層，他從那道裂縫中直直地墜下去，速度越來越快，四周的光被抽走了，聲音也被抽走了，只剩下風擦過耳廓時的呼嘯，他的四肢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轉。
然後他落在了地面上。
地面堅硬粗糙，帶著一種灼熱的溫度，像是被太陽反覆炙烤過的黃泥，他撐著手掌想爬起來，膝蓋還沒伸直就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尊佛。
那尊佛比他記憶中的更大，大到他仰起頭也看不見佛面的全貌，佛首已經沒入了頭頂翻湧的灰白色雲層中，只有佛身還矗立在天地之間，佛的雙眼是空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珠，只有兩片灰白色的空洞，像兩口枯竭的古井，正對著他。
周衍之的後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他退無可退，只能仰著頭，看著那尊佛一點一點地朝自己傾壓下來。佛身開始碎裂，乾漆的碎片像暴雨一樣墜落，砸在地面，他想要跑，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幼年時那種熟悉的壓迫感又回來了，像一座山正在一寸一寸地朝他的胸腔壓下去，把他的呼吸一點一點地擠出去。
周衍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他的母親。
母親站在那尊佛的腳邊，她的臉很模糊，但周衍之能認出她的輪廓，瘦削的肩膀，鬢邊的頭髮被風拂起來，又落下去。
”娘——“
他往前衝了一步，可腳下的地面忽然變成了翻湧的泥沙，他每邁一步就陷得更深一些。母親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他拼了命地朝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觸到她衣襬的那一刻，她轉過了頭。
她的胸口有一支短矢。箭羽已經染成了暗紅色，血順著衣裳的紋理往下淌，浸透了前襟。。
”止兒......快逃......“
聲音像是從十年前那條被晨霧吞沒的官道上傳來，貼著風，穿過他整個少年時代所有不敢回想的深夜，在這一刻狠狠地撞進了他的耳膜，那聲音裡帶著生命被一點一點抽走時的急促喘息，帶著一雙沾滿血的手捧著他的臉時那種令人崩潰的、溼漉漉的體溫。
”娘——“
他往前撲過去，可泥沙已經沒過了他的腰，母親的背影在佛腳邊越來越淡，像晨霧中一盞正在熄滅的燈。那尊佛的眼眶裡忽然亮起了幽紅色的光，像兩隻被點燃的深淵，正從雲層深處俯視著他。乾漆的碎片落得更密了，一塊接一塊地砸在他肩膀上、後背上、手臂上，每一塊都燙得像烙鐵。
他沒有力氣再掙扎了，泥沙漫到胸口，漫到鎖骨，他仰著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尊佛，那張破碎的，沒有瞳孔的巨臉正在朝他壓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周衍之。“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像一根線穿過所有的風聲和碎裂聲，準確地落在他的耳廓裡。
”周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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