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去國一千年》第四十八章 天亮之後(1)

作者:江葵星·8小時前

第四十八章

天亮之後,乙弗玉帶著一隊人出發前往邙山。

周衍之跟在她身後,還有顧琳琅和賀修遠。許鐵衣不在,乙弗玉的解釋很簡單:“他交代的事還沒核實完之前,離景臺的地牢比邙山更安全。”

邙山在洛陽城北,綿延數十里,古木參天,舊冢累累,山腳下是一大片開闊的谷地,過了谷地便進了密林,乙弗玉走在最前面,她身後的蟬衛每隔十步散開一人,拉成一道鬆散的搜尋線。

周衍之腳踩在厚厚的腐殖層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腐葉氣息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草藥和灰燼混在一起的腥氣。

顧琳琅跟在他身側,一開始還能走快幾步,但進了密林深處之後他的速度就慢了下來,呼吸也變得粗重。“這什麼味兒......”他壓低聲音,用手背擋了一下鼻口,“怎麼聞了之後腦袋發沉?”

周衍之也感覺到了,那種氣味越來越濃,越往林深處走越明顯,像是什麼東西在腐爛之後又被火燒過,鑽進鼻腔之後直衝腦門,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地面,腳下的腐殖層顏色比外面深了一截,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不遠處的樹幹上附著著一層灰白色的黴斑,邊緣泛著淡淡的青綠色。

“是瘴氣。”乙弗玉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這地方山坳低窪,積水積了很多年,葉子和動物屍體爛在裡面漚成了毒氣。太陽昇高了會散一些,但正午之前最好別在低處待太久。”

顧琳琅的臉已經白了一層,他用力吸了幾口氣,又嗆得咳了兩聲,扶著旁邊一棵樹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天光,那光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連一綹完整的陽光都漏不下來。

“這地方怎麼像鬼窩......”他嘀咕了一句。

話剛說完,他腳下便踩到了一片鬆軟的泥沼邊緣,整個人往前一滑,差點摔進一片漆黑的積水潭裡,周衍之一把拽住他的後領把他拉了回來,顧琳琅站穩之後低頭往那潭水裡看了一眼,只見水面發黑發綠,上面飄著一層灰白色的沫子,像是某種東西在水下漚爛了很久,浮上來的油膜和灰塵混在一起,水潭中央有什麼東西露出來了一角,灰白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青苔。

顧琳琅盯著那一角看了一眼,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樹幹:“那個......那個不是石頭。”

賀修遠走過來,蹲在潭邊仔細看了看,那露出來的東西確實不是石頭,而是骨頭的輪廓,是一段小臂的尺骨,骨質表面已經被水泡得發軟了,邊緣的紋理模糊不清,是一段殘缺的、被水泡爛了的人骨。

“這下面可能有不止一具。”賀修遠站起來,說的每一個字都讓顧琳琅臉色更白一分。

乙弗玉走過來看了一眼:“邙山自古以來就是亂葬之地,有骨頭不出奇。”

隊伍重新向前推進時,顧琳琅不再走在隊伍側面了,他緊緊貼著周衍之走,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兩隻眼睛四處逡巡,面色蒼白。周衍之沒有取笑他,因為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那種若有若無的不對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跟著他們,一種被注視的壓迫感,從密林深處滲透過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幾個蟬衛拉開的搜尋線,散落在樹叢之間,沒有異常。可就在他轉回頭的那一瞬間,離他約莫二十步遠的一棵老槐樹後面,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人影,而是一種顏色,在墨綠色的密林裡不該出現的紅色,一閃而過。

“有東西。”周衍之壓低聲音對乙弗玉說。

乙弗玉的刀尖微微偏了一寸,她腳步慢了下來,側耳聽了聽,忽然她加速,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往一棵老樹的方向掠過去,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她出現在樹後的空地上,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截斷落的樹枝,但斷面還是新的,是被人剛踩斷的。

“跑了。”乙弗玉蹲下來看了看斷枝的方向,斷口朝北,說明踩斷它的人是從南往北跑的,速度很快,從折枝的角度看是在側身躲藏時無意壓斷的。“手腳很輕,但不太熟悉林子地形,否則不會留下這種壓痕。”

斷枝旁邊有一小塊被碾碎的苔蘚,苔蘚下面的泥土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弧線,是靴底邊緣留下的,紋路細密但偏淺,周衍之伸手在那道弧線旁邊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了一點冰涼堅硬的東西,是一小塊碎瓷片,白底青花,邊緣鋒利。

“有人在盯我們。”周衍之說。

乙弗玉看了一眼那塊碎瓷片:“散開,別走太近,他應該只有一個人。”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不少,周衍之注意到乙弗玉選的路線開始有意識地繞開低窪的積水區,沿著地勢較高的山脊線往西北方向延伸,她手裡的那份地圖上標註了幾處守墓人和獵戶留下的標記點,其中一處是在一條幹涸的山溪拐彎處。

他們找到那棵地點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谷地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窄,四面都是緩坡,坡上生滿了密密的荊棘和野藤,谷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幹已經裂開了大半,樹皮剝落殆盡,露出灰白色的木質,上面佈滿了雨水沖刷出的深溝,樹下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了一截,翻過的痕跡雖然被落葉重新蓋住了一層,但底層的土色還是比周圍的腐殖層淺。

乙弗玉用刀鞘撥開表層的浮土和落葉。指尖觸到了一種粗糲的、編織物的觸感。草蓆露出來了,那邊緣已經被蟲蟻蛀出了窟窿,破洞下面透出灰青色的皮膚。

整個草蓆被完全剝開的時候,日光正好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一束,落在屍體正中央。屍體面朝北方,雙臂平舉,全身赤裸,皮膚上刺滿了密密麻麻的綠色梵文咒語,從脖頸延伸到腳踝,字跡與前四具屍體上那些精細工整的刺青風格一致,是出自一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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