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血字出現在牆壁最高處。
汪固舉著火把站在那行字下方，仰頭看了很久，火光跳躍著，將那幾個字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道正在流血的傷口。
“所有人退後。”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石室裡迴盪了一圈，震得每個人耳膜發麻，“乙弗玉，帶人守住入口，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伴隨汪固一聲令下，以乙弗玉為首的蟬衛頭領齊齊拔出制刀，將現場團團圍住，迫使大理寺和其餘人一起退出石室。
“汪固！”盧雲帆不滿地與汪固對峙。
“此案涉及朝局，離景臺有權接管！大人是朝廷命官，您可以留下，但其他人，必須出去。”汪固看著盧雲帆道。
大理寺的人被請了出去，盧雲帆被兩名蟬衛“陪”著走到甬道外面，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具盤坐的屍體，嘴唇動了動，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不甘，還有一絲隱約的不安。
石室裡只剩下汪固、乙弗玉、周衍之，還有三名汪固的心腹蟬衛。火把插在牆壁的鐵環上，將整個石室照得如同白晝。
汪固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那具屍體。
五色法衣被小心地揭開，露出屍體赤裸的上半身。皮膚已經泛出灰敗的蠟黃色，腐敗的氣味並不濃烈，石室常年低溫，空氣流通極差，減緩了屍身朽爛的速度，汪固戴了麂皮手套的手指沿著屍體的頸部一路看下去，他的手指在屍體背部中央停下，這裡，紋刻著一條騰飛的金色的龍。
自女皇親政，武周的圖騰崇拜就變成了象徵女性的鳳，特別是金色的鳳凰，象徵聖母神皇，神都的明堂頂部也設有鐵鳳入雲的圖案，更不用說皇家儀制都在強調鳳凰來儀，可眼前的屍體身上卻刻著一條金龍，原因不言而喻。
金龍，是傳統的男性皇權象徵，是李唐王室的圖案。
在場之人終於明白了兇手的用意，這看似是在求永生，實則是在為李唐求還魂。五具屍體對應的五佛，看上去是一場宗教獻祭，實際上每一具屍體的真實身份都被賦予了政治的隱喻，僧代表佛門對武周的支援，屠代表百姓生計被盤剝，賈代表商路被壟斷，伎代表民間的怨聲載道，官則代表官僚體系的腐朽，殺死他們並舉行壇城儀式，是為了獻祭以換取神明降罪，在完成了最後一步儀式之後，當中之人將自己化作了第六尊佛，他是超越了五方佛的存在，是一個祈求舊朝復辟的神明。
“他身上還有其他刺字。”乙弗玉從另一側檢視屍體的面部和脖頸，忽然停住了，“大人，這裡。”
屍體的脖頸靠近耳際的地方，有一片皮膚的顏色比周圍暗沉一些，紋理粗糙，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燙過，汪固用一塊溼布輕輕擦拭那片皮膚，褐色的痕跡漸漸褪去，底下顯露出幾個字，是用墨刺的，字型潦草而粗劣，是官獄刺配特有的風格。
“題反詩犯上，永昌二年判，黥面充軍。”乙弗玉低聲念出了那行字，若有所思，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永昌二年提反詩的人......此人是李唐宗室旁支的後人，李自真。”
李自真，這個名字在舊唐宗室的族譜上並不顯赫，屬於旁支中的旁支，遠到幾乎與皇位繼承扯不上任何關係，但正是這樣一個人，把李唐兩個字刻在了自己的皮肉裡，在武皇即位之後四處奔走遊說，於洛陽城頭提反詩，高呼復辟李唐之政，也因此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周衍之看著李自真的臉，那張臉上麻風病留下的瘢痕，佈滿整張臉，讓人難以忽視，這恰好和浮屠塔那個叫王麻子的監工對上了，且第三案倒夜香的路人，第四案倒泔水混入含香樓的人，均有此面部特徵。
“大人，在旁邊的木箱中，找到了一張人皮面具，正是照著性空的臉所制。”一名蟬衛來報。
“性空呢？”汪固問乙弗玉。
“人帶來了，在上面的佛堂裡押著。”乙弗玉答。
“帶下來。”汪固想要讓性空下來當面對質，這是汪固多年辦案的經驗，人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要將事實放在眼前，逼他睜眼看著，他才會說實話。
乙弗玉押著性空和尚下來，在看到壇城現場的那一刻，性空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他的面容開始猙獰，扭曲成可怖的笑容，他開始放聲大笑。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性空的眼中蓄滿淚水，他直挺挺地跪下，朝著李自真行跪拜大禮。
“武周當滅，新佛當生！成了！成了！”
汪固覺得有些刺耳，他有些不耐煩地拔出制刀，對著性空的背脊刺了進去，性空發出慘叫，卻依然面上帶笑。
“為什麼要供認全部罪行，包括在含香樓以收泔水為掩護進入後廚，殺人後拋屍普濟渠，將那夜行兇的視線引向自己，為什麼要替李自真頂罪？”汪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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