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現在願意說出你們的計劃，“周衍之的聲音低了半寸，”我可以向汪大人請求饒你不死。“
許鐵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值得認真對待的東西。
”死有什麼可怕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輕快，像是已經把所有的重量都卸乾淨了，”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可以去死。“
他笑了一下：”壇城完整了，鄭守忠也死了，是我親手殺的，看到他屍體的時候，我心裡很高興，因為他該死。“
許鐵衣靠在椅背上，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周衍之的眉心猛地擰了一下。他往前傾了傾身：”鄭守忠是你殺的？“
許鐵衣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
”那天晚上你被抓走，他們倆也睡著了，我便從馬廄翻牆出去。在此之前，我已經摸清了鄭守忠的住處，在工部衙門後街那間客舍裡等著他。他回來得很晚，喝了酒，我從暗處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我，然後我就動手了。“
許鐵衣說得很淡。
”他死了之後我把他拖到了巷子深處，那些兵器是李自真事前就放在那裡的，他原本要用那些兵器來擺第五座壇城，我只負責把人放在兵器中間，然後把臉毀掉。“許鐵衣頓了一下，”他們要我這麼做，是為了不讓別人認出那是鄭守忠。只要臉沒了，誰知道那具屍體是誰？李自真那邊的第五具真身埋在邙山，沒有人會去找。鄭守忠只要被算進案子裡，就算數了。“
”你殺鄭守忠——“周衍之的聲音有些澀，”為什麼？“
許鐵衣的嘴角動了一下，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我娘死在窯場裡，鄭守忠不給她吃藥，嫌她生病礙事，怕她的病傳給別人，就讓人把她從工棚裡拖出去扔了，我那時候在窯上搬瓦，收工回去的時候她人已經不在了，工頭跟我說，鄭大人吩咐了，病患的工錢一律不發，連棺材都不許領。“他的呼吸忽然粗重了一瞬，然後被他強行壓了回去，”後來我在邙山腳下找到她的時候，她身上蓋的是別人扔掉的破草蓆。“
他抬起頭來看著周衍之，眼尾泛著一點紅。
”李自真找到我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只要我替他們做這一件事，就能讓我娘往生極樂。他們說我娘生前沒信過佛，沒有人替她超度，她的魂一直在外面遊蕩，只要壇城成了，那些被祭奠的靈魂都能往生。“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我不後悔殺他。“他說，”他該死。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殺。“
周衍之沒有說話，他坐在審訊椅對面，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許鐵衣那雙已經乾涸的眼睛，想起那天晚上在洛水邊，許鐵衣蹲在火堆旁邊，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他笑了一下，那是周衍之唯一一次看到他笑，那時候周衍之以為他是真的高興。現在想來，他可能只是在那個片刻裡，忘了自己是誰。
”淨世宗不會讓你娘往生極樂，他們只是利用你殺鄭守忠。鄭守忠死了，你的用處就完了。“
許鐵衣看著周衍之：”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是周衍之，我除了信他們，還能信誰？在這之前，沒有人給過我任何別的選擇。“
周衍之的喉嚨發緊：”只要你願意把淨世宗的事說出來，我可以向汪大人求情！“
”我殺鄭守忠，從不是因為淨世宗許諾的任何東西，是因為我恨他。他該死。我殺了他，我不後悔。“
許鐵衣的目光不再閃躲，他看著周衍之，眼底有一種坦然的平靜。他把頭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周衍之，你不用再問了，這世道太苦，我不想再活了。“
許鐵衣像是自言自語：”下輩子我想當個普通人，生在普通人家，吃普通飯，做普通事，不用藏，不用躲。“
周衍之剛要開口說什麼，許鐵衣的下巴猛地往下一沉，血從他嘴角湧出來的那一刻，周衍之才意識到他在做什麼，猛地站起來撲過去，攥住了他的肩膀，但為時已晚，許鐵衣整個人癱軟下去，血順著下頜的弧度淌下來，落在審訊椅的扶手上。
許鐵衣咬舌自盡了。
“來人！快來人！”周衍之朝著審訊室外大喊，他有些茫然地看著蟬衛湧進來，看到他們將許鐵衣從座椅上拆解下來，猝不及防之間，轟亂的腳步聲在廊道里滾了很遠才消散。
乙弗玉衝進來，看到魂不守舍的周衍之：“你都做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