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汪固一直一言不發地站在周衍之身側。
那雙眼像是釘在了周衍之的身上。毒蛇在嗅到危險時,眼睛會變成豎瞳,此刻的汪固,就如一條劇毒的蛇,好像下一秒就要從周衍之的後腦處刺進去兩根毒牙,再從眉心穿出來。周衍之口若懸河地分析,並未注意到汪固腰間的刀已經悄悄出鞘了半寸。
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也可能是兇手。
“你怎麼知道的這些?”汪固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平靜的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卻是深不見底的暗湧。
周衍之這才回神。他瞥向汪固,分明看到那眼底的寒意——那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對獵物的審視。周衍之反應過來了,汪固這是在懷疑他。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可他卻無法避開汪固的目光,此刻如果閃躲,就會更加可疑。於是他強裝鎮定,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微微垂下眼簾,做出一種恭順自然的姿態。
“家父生前信佛,家裡有些佛經,我翻過一些,對密宗有些瞭解。”
這是謊言。但沒人能拆穿。周衍之的父親已經死了,誰會去查一個死人信不信佛?
汪固看了他幾秒。
“繼續說。”
周衍之回頭看向屍體,他剛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兇手剖開王福來的腹腔,取出內臟,換成銅錢串。那切口整齊利落,從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恥骨,沒有多餘的劃痕,兇手一定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或者說,兇手受過專門的訓練。他刀法精準,下手果斷,知道從哪裡下刀,用多大力,如何避開不必要的血管。
這種人,不是屠戶,就是仵作。或者,是某個見慣了開膛破肚的人。
還有一件事,屍體表面的金粉塗抹得極其均勻。塑金身是個考驗耐心的事,要將金箔一張張揭開,加水用手研磨成泥,再用刷子覆蓋屍身的每一個角落,指甲縫、耳廓、鼻孔,每一處褶皺裡都填滿了金粉,一絲不苟。這金身塗得工整漂亮,像一件被人反覆打磨過的工藝品。
兇手在行兇之後,還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來完成這些細節,不慌不忙,心中從容。一個從容不迫的殺人者,比一個瘋狂的殺人者更可怕。瘋狂會讓人犯錯,而從容不會。
周衍之站在原地,腦子裡那些碎片正在拼合,他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直覺。
“汪大人,”周衍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如平地驚雷,“兇手可能不會停手,他要再殺兩個人,完成這座曼荼羅。”
他說出了這個可怕的猜想,那就意味著,還有兩個人會死於非命。
被扣押在旁喝茶許久的大理寺卿盧雲帆,聽到了周衍之這一番分析再也坐不住了,不顧旁邊兩名蟬衛的看守,猛地掙扎著站起身,椅子被帶翻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官袍上沾了茶漬,也顧不上了,一把抓住蟬衛的手臂,急切地向前探出身子。
周衍之不語。現場所有人噤若寒蟬,都在等待周衍之下一次的語出驚人。
此時,周衍之的眼前忽然有一座壇城拔地而起,石窟裡的千萬佛像,紅綠油彩,在交融纏繞,那不是想象,而是一種近乎通靈的清晰圖景。壇城聳立在巍峨山巔之上,金頂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周衍之看見自己拾階而上,石階冰涼,兩側是密宗的護法神像,青面獠牙,怒目圓睜。他穿過一道道門,來到了道場最核心的大殿之中。
大殿空曠,五方佛端坐在各自的方位上。
中央大日如來,白色法身,雙手結智拳印。東方阿閦如來,藍色,觸地印。南方寶生如來,金色,施願印。
下一個,是西方阿彌陀如來......西方......
“下一個死者,很可能就出現在西邊!”
“你們離景臺真是越來越離譜了,說了半天,就憑著三個死人畫出五個坑,然後告訴我還得死兩個?大理寺查案是要人證物證,是要捕拿到兇嫌,不是靠編戲文和蹲在地上畫圈圈!”盧雲帆疾言厲色。
盧雲帆轉向汪固:“汪大人,我不管你從哪兒招來的這個活寶,他這套說辭拿去糊弄三歲小孩還差不多。西邊?你知道洛陽的西片有多大嗎?光商鋪就有兩千多間,加上住戶攤販,日流量不下萬人。你說兇手會去西邊殺人,就因為這地圖上畫了個圈?”
汪固沒有接話,他站在周衍之身邊,看著地上的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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