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顧琳琅倒是對周衍之心生了幾分崇敬之意。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驚歎：“可以啊，內衛頭子讓你說得一聲不吭。你小子到底是做什麼的？怎麼對這些頭頭是道？”
周衍之無心面對恭維。
他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心中那股不安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正在不可控制地擴散開來。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周衍之沒有回答顧琳琅的話，而是越過他，三兩步走到屍體跟前，蹲下身，捻起了屍體手心裡的那兩顆珍珠。
珍珠有拇指肚大小，乳白色，在沾了金粉和血跡的掌心裡顯得格外瑩潤。周衍之將珍珠託在指間細細端詳，發現珠面上有一些極細的刻痕。只是珍珠圓潤光潔，反射著細碎的光，那些刻痕便像藏在霧氣裡的蛛絲，若有若無，看不清晰。
周衍之想了想，將珍珠浸到地上的血泊中。猩紅的血液緩緩滲進那些細若髮絲的溝壑裡，像溪水漫過乾涸的河床。他將珍珠翻過來，對著天光一看——血液在刻痕間蔓延開來，首尾相連，勾勒出兩朵小小的，妖冶的紅蓮。
周衍之的手指微微一頓。又是紅蓮？
他將兩顆珍珠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那冰涼堅硬的觸感。然後他站起身來，不動聲色地將它們收入袖中，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回到離景臺時，已是午後。眾人皆是筋疲力盡。汪固沒有召集任何人議事，也沒有下達布控的命令，下了馬便徑直回了書齋，門一關，誰也沒叫。
還沒等屁股坐熱，一道集結聲就在值房外響起，讓所有人在演武場集結，顧琳琅叫苦不迭：“到底是來當差的還是做苦力的，怎麼沒完了！”
今日是入值離景臺的第二天，按道理，新人要在演武場接受協同訓練。
所謂協同訓練，說白了就是讓蟬衛裡的老人和新人面對面過招，看看新人的底子，膽色，以及給個下馬威。周衍之幾人換好制服走到演武場時，二十名多名蟬衛已在演武場等待，顧琳琅瞥了一眼，就知道今天不會好過。
老蟬衛們沒有穿正式的甲冑，統一換了一身玄色短打勁裝，袖口用皮繩紮緊，個個面色沉冷，目光從新人們身上掃過去時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掂量。
站在領頭的那個，四十歲上下，顴骨高聳，眼角有一道刀疤從眉梢直貫到顴弓，有些駭人。
“他叫張銃，入離景臺六年，據說手上有過十七條人命。”顧琳琅在周衍之耳邊小聲道。
張銃身後的人沒有一個好相與的，左側那人腰間別著一對短鉞，右側那個身形精瘦如猴，一看就是練擒拿的，二十個人站成兩排，沉默地堵在演武場中央，像一堵牆一般。
新人們被帶進場之後，張銃領著老蟬衛們一字排開，每個人面前站一個新人。周衍之面前的正是張銃本人，他低頭看著周衍之，嘴角那道疤動了動，然後他伸出手，在周衍之肩頭拍了兩下，力道不大，但拍的位置極準，是肩胛骨與鎖骨的連線處，肉少骨多，周衍之的右肩當時就麻了半邊。
“新來的？”張銃問，語氣隨意。
“是。”周衍之沒有躲。
“知道離景臺的老規矩嗎？”
“什麼規矩？”
“新人進門，先挨一頓打。”張銃笑起來，“這是見面禮。你們四個今天一起，只要能逃出這演武場，就算你們過了這關，跑得快的少吃點苦頭，跑得慢的，就看命了。”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精瘦如猴的蟬衛已經動了，那人速度極快，一步跨過兩人之間的空隙，右手五指直取顧琳琅的咽喉，顧琳琅反應不算慢，側身一讓，可那人中途變招，五指一翻勾住了顧琳琅的袖口，順勢往下一扯，刺啦一聲，半截袖子被生生撕了下來，顧琳琅踉蹌著後退了三步。
另一側，許鐵衣已經被兩個老蟬衛同時夾住了，他塊頭大，力氣足，可那兩人配合極默契，一個從正面佯攻引他出拳，另一個從側面鑽到他身後，一手扣住他後頸下方，力道精準地壓下去，許鐵衣膝蓋一軟跪在了青石板上，額頭重重磕在地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賀修遠那邊相對體面一些，他沒有被偷襲，因為那個老蟬衛先抱拳行了一禮，然後才動手，可賀修遠的招式是世家子弟式的，講規矩，講進退，對方根本不按章法來，一腿掃他下盤，一拳打他肋側，三招之內就把他逼到了演武場的邊緣，後背貼上了欄杆。
周衍之的目光一直鎖在張銃臉上，張銃站在原地，雙手環抱胸前。
“你不打我？”周衍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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