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去國一千年》第三十一章 你是離景台的(2)

作者:江葵星·5天前

普濟渠。含香樓一牆之隔。兇手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選了一個所有人都不曾注意過的角落,他知道離景臺在西市布控,他不但知道,還巧妙避開,從容地在含香樓完成了刺殺,並拋屍普濟渠。

這不是巧合,這是挑釁。

普濟渠是洛陽城西的一條人工河,連線洛水,不深,但流速很急,水是從洛水分流過來的,常年流動,清澈見底,兩岸種著垂柳,白日里有婦人在這裡浣衣,孩童在水邊追逐嬉鬧,到了夜裡便安靜下來,只剩月光和水聲。

汪固等人壓著周衍之趕到普濟渠。

死者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舞女的衣裳,紗衣,腰間繫金鈴,紗衣被水浸溼,勾勒出纖細的軀體。屍體半截身子浸在水裡,只露出頭和雙手,她像是被人精心打扮過的樣子,半仰著,背靠著河邊的一塊青石,雙手向上舉起,掌心朝天,像是在託舉什麼東西。那姿態有一種詭異的莊嚴感,配著身上的披帛,像一幅飛天畫一般。

她的雙手各持一朵絲綢扎制的紅蓮。那兩朵蓮花做得極其精緻,花瓣層層疊疊,被水泡過之後更是鮮活,栩栩如生。屍體身側,放著一把琵琶,正是周衍之他們所聽到的梵音的源頭。

周衍之看到屍體的一瞬間,腦中就想起了那幅敦煌壁畫,他在敦煌飛天的摹本里見過:阿彌陀佛站在蓮臺上,雙手伸出,掌心朝上,接引往生的靈魂。

汪固蹲下身,仔細檢視死者的面部,那張臉完好無損。甚至可以說,比活著的時候更加好看,皮膚晶瑩,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玉石,臉上掛笑,只是那笑容,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那是一種有些安寧、靜謐的笑容,像一個做了美夢的人,在夢中看見了世間極樂,不願醒來。死人臉上有這種笑,比猙獰更加可怕。

乙弗玉走上前來,她的動作很輕,像貓兒一樣蹲在了汪固身旁,只見她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掰開了死者的嘴唇,手上的火把湊近了些,照亮死者口腔的內部——她的嘴角內側有一圈銀灰色的痕跡,貼著黏膜,在火把的照射下泛著金屬光澤。

“這是......水銀。”乙弗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在死前被灌入了大量水銀,水銀中毒會讓人在死前產生強烈的幻覺,死後才會出現這種表情。但是......”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屍體會被擺成這種接引的姿態,那兩朵紅蓮又是何意,為什麼從死者身份到死亡方式到案發現場,都與周衍之所說完美吻合?

一旁的周衍之還被扣押著,他跪在地上,雙手反剪,但他已經顧不上那些了,他努力將頭偏向乙弗玉的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是甘露灌頂。”

乙弗玉回過頭看他。

“將水銀從嘴部灌入,模仿密宗的一種雙修法門,甘露灌頂。修行者將甘露從口灌入,淨化肉身,獲得往生。”

他說完這句話,又看了一眼那具女屍,那安詳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詭異,因為那笑容之下,是無盡的痛苦。

水面上漂浮著大量的紅色花瓣,花瓣之上,是用金粉寫的,密密麻麻的往生咒,在月光下,花瓣隨著水流緩緩旋轉,圍著屍體打轉。

阿彌陀佛的淨土在西方,接引女性往生,而舞女正是紅塵中人,阿彌陀佛接引紅塵中人往生淨土。

一切都對得上。太對得上了。

乙弗玉蹲在渠邊,看著那些紅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旋轉,忽然開口了:“每一次都讓你說中了。”

她緩緩地站起身,轉過頭來,她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懷疑和審視,她朝著周衍之走了兩步,在他面前停下來,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他的視線平齊。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此話一齣,周圍的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了周衍之身上,所有人都好奇這個問題。

“為什麼你會知道所有的殺人手法?”乙弗玉的聲音如冰錐一般,“又為什麼,在我追兇時,你就那麼巧地出現將我攔住?”

周衍之沒有開口,乙弗玉繼續說下去:“你不僅能說出曼荼羅的結構,甚至能預測兇手接下來會殺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殺。這不是看幾本佛經就能做到的。”

她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懷疑,你與這幾樁兇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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