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審訊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汪固看著眼前這個被吊在鐵鏈上的年輕人,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可那雙眼睛是亮的,汪固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此時的地牢裡沒有別人,只有他和周衍之,他看著周衍之的那雙眼睛,他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久遠到他以為已經徹底忘了。
“你說你是韓止,”他的聲音有些不穩,“我憑什麼信你?”
“我父親韓開甲的銀魚符,在右上角缺了一角。是我幼時淘氣,摔的。”周衍之的聲音沙啞,“且我父親失蹤那日,我見過你,你帶著離景臺的人衝進我家,搜查了我父親的書房。”
汪固愣住了,他的身體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若是換了旁人,還需要調出卷宗求證一番,畢竟是十年前的案子,韓開甲案相關的所有物證都被封存歸檔,要調閱銀魚符的形態,至少要過三道審批,費上兩三日的工夫。可汪固不需要。
他記得。他記得太清楚了,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韓開甲的死,這幾乎是他一身無法磨滅的隱痛。
韓開甲出事的當夜,是汪固第一個趕到現場,也是他在發現屍體時,親手從屍體身上找到那枚銀魚符,當時那枚符牌被血汙和泥土糊了大半,是汪固用手帕一點點擦乾淨,露出銘文和那缺失的一角。
以上這些,從不因為汪固隸屬離景臺,要調查懸案,只因為韓開甲,是汪固少年時,在國子監的同窗摯友。
汪固記得,韓開甲是個有些匠氣的人,可是喝了酒之後又會變得無羈,手舞足蹈,談天說地。二人曾在月下對飲,繫馬垂柳,指著洛陽城最高的那座闕樓說,總有一天要爬到那上面去喝酒。
須至少是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這個人死了。
汪固那天晚上在值房裡,一個人坐到了天亮,天亮之後他將案卷合攏,寫下了“失足墜崖、意外身亡”的結案陳詞,字跡太抖,力透紙背。汪固沒有別的選擇。離景臺奉命結案,上面給什麼結論就是什麼結論,他不能問,不能查。那一刻他才知道,什麼叫人命輕飄飄地像一張紙。
現在,十年過去了,那個人的兒子就站在他面前,渾身是血,且這些傷,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汪固沉默了很久,他無法在此刻告訴周衍之這些,縱使他心有狂瀾,卻只能緩緩開口。
“韓開甲的事......我知道。”
周衍之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血絲密佈的眼睛裡亮了一下。
“那件案子是我經手的。”汪固說,“或者說,是我奉命結案的。”
他說到奉命二字的時候,下顎微微收緊了一瞬。
周衍之看著汪固。他不知道汪固說的奉命結案是什麼意思,但他像是一個在黑夜中漂流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遠處有一點光,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游到那裡去,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光,但那不重要了。有東西可以朝著遊,總比一直在原地打轉要好。
“那具屍體不是我父親。”周衍之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我有預感,我父親沒有死。”
這是周衍之,或者說是韓止,揹負了十年,不敢輕易說出口的執念。是從十歲起就紮在他心裡的東西,如鯁在喉,如芒在背,拔不出來,也長不進去,就那麼一直硌著,疼了十年。
汪固沒有反駁他,也沒有點頭。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垂暮的老樹,他看著眼前的故人之子,那雙不甘的眼睛讓他恍惚了一瞬。
“就算你有證據證明你是韓開甲的兒子,也無法洗清你與這件案子的牽連。”
汪固看著周衍之,一字一句地問:“你為什麼要隱姓埋名加入離景臺?為什麼恰好出現,讓兇手逃跑?”
周衍之深吸了一口氣,牽扯著胸口的烙傷,疼得他眼前發白:“當初我在父親的書房中,發現了一朵紅蓮殘片,後來我母親帶我逃離神都,路上遇害,射中她的劍尾上,也有一朵紅蓮,那兩朵紅蓮的印記,和曼荼羅兇案中現場出現的紅蓮紋樣,一模一樣。”
“我聽說離景臺在查這個案子,才出此下策。我想加入離景臺,查清楚那朵紅蓮的來歷,查清楚我父親死亡的真相。”
“至於為什麼要改名換姓......”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我母親當年帶我連夜逃離洛陽,我總覺得她在懼怕某樣東西。她好像知道些什麼,那個東西應該和我父親的死有關,我知道那東西很危險......如果還是叫韓止,會讓我暴露在危險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