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汪固看著他,似乎在掂量這些話的分量。
周衍之沒有躲閃。他迎著那道目光,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注入了脊背,讓自己不要塌下去:“我見過兇手的臉。我是這世上除了死者之外,唯一見過兇手長相的人。我會畫畫,我能把他的畫像畫出來,幫助離景臺斷案,反正現在你們也沒有頭緒,為什麼不讓我試試?”
汪固又沉默了很久,對外面下令在:“來人,拿紙和筆來。”
門被推開,一名蟬衛端著一方矮桌走進來,桌上鋪著一張乾淨的宣紙,紙上壓著一方墨和一支筆,矮桌被放在周衍之面前的地面上,位置剛好夠他低頭就能看到紙面。蟬衛退出去之後,審訊室裡又只剩兩個人。
汪固走過來,親手解開了吊著周衍之手臂的鐵鏈,鐵環從手腕上退下來的時候,連皮帶肉扯下一層,周衍之疼得整個人抖了一下,他撐著膝蓋跪坐下去,面前就是那張鋪開的宣紙。
汪固把筆遞到他手裡,筆桿被周衍之握住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因長時間的懸吊,現在他指尖發麻,握筆的時候差點脫手。他攥了一下拳,又鬆開,用那隻還在發抖的手蘸了墨,開始在紙上落筆。
他畫的是那個人的側臉。
那夜在含香樓二樓的視窗,月光從側面照進來,將那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邊,周衍之只來得及看了一瞬,那人轉過頭來的時候,月光正好落在他顴弓到下頜的弧線上。
毛筆在紙上游走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顴弓的弧度、下頜角的轉折點,鼻骨的走向是微斜的,周衍之的筆尖落下去,在紙上補完了最後幾筆,然後停手,把畫紙轉過來朝向汪固。
紙面上的那張臉俊美到近乎刺目,眉眼狹長,鼻樑高挺,唇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汪固低頭看著那張畫像,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把畫像從桌上抽起來,走到門口,對外面說了一句:“叫乙弗玉。”
乙弗玉進來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接過畫像,展開來對著油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向汪固。
“按這個畫像,批次臨摹。”汪固的聲音不高不低,“三日內,全神都各坊張貼通傳,城門、驛站、渡口、官道卡哨,每一處都要發到。畫像上的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以離景臺的能力,三日內若沒有結果。”
他轉過身來,看著周衍之。
“你的秋後問斬畫像就貼在旁邊那堵牆上,聽清楚了嗎?。”
周衍之跪坐在地上,沒有抬頭,疼痛讓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但他知道汪固的眼睛正在審視著他,在等他露出任何一絲動搖。
“聽清楚了。”他說。
三天。
周衍之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三天之內,全城搜捕。離景臺的能力他見過,那張畫像一旦散出去,整個洛陽城就像一張被拉開的網,畫像上的人如果還在城裡,絕對活不過三天。周衍之靠回牆壁,閉上眼,他不知道汪固信了他幾分,但他輸不起,他已經沒有別的籌碼了。
“你的身份,我不會說出去。”
周衍之抬起頭來,眼中的生機重燃,他說出這句話時,心中沒有底,他不知道汪固這樣一個變化莫測,心思難猜的人,到底是如何定義這件事的,可是汪固明顯放了他一馬,為什麼?汪固為什麼一次次縱容自己,從西市追兇,到深陷囹圄,汪固似乎,很相信自己?
可能當時連汪固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對周衍之的話深信不疑,或者說願意一試。此刻他終於明白,是源自那種熟悉感,與他的少年摯友,他父親韓開甲相似的熟悉感。
“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你現在是我的人,我留你,不是因為你聰明,也不是因為你有用。是因為我覺得,你父親的事,確實有問題。”
“在找到畫上的人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呆在這裡吧。”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一步一步,腳步聲在窄長的走廊裡迴盪著,漸漸遠去。
審訊室裡,周衍之慢慢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鐵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