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地牢重新陷入沉寂。
周衍之被換到了普通的牢房關押,他手腕上的鐵環被摘去,撕下一層血肉,剛才又懸腕畫了半天的畫,此刻手腕處的皮膚紅腫,透出鑽心的疼痛,醫官替他包紮時,草草剪了袖口,用涼水沖洗了幾遍,敷了一層止血的藥粉,又裹上乾淨的棉布,交代了幾句,大意是這兩處烙傷雖然不深,但位置靠近心肺,若是感染了,輕則高熱不退,重則性命堪憂,周衍之只是點頭,一個字也沒往心裡去。
周衍之將進入離景臺以來所有的事,走馬燈一般在眼前回放。
西市布控。兇手在離景臺眼皮底下完成了第四起謀殺,普濟渠裡躺著一個舞女,水銀灌口,雙手舉蓮。每一處細節都與周衍之的預測分毫不差,像是有人照著他的話本子演了一齣戲。
但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不是兇手做到了什麼,而是兇手到底是怎麼繞過了佈防。
布控計劃是汪固親自制定的,知道具體方案的人只有汪固本人、乙弗玉、以及參與行動的各組精銳。離景臺層層設防,西市的主要街巷全部被暗樁覆蓋,連下水道的入口都有人盯梢兒,可兇手偏偏挑中了普濟渠,那是整張布控圖上最薄弱的一環,薄弱到幾乎不在圖上。就連新人巡邏都是外圍地帶,根本沒有精銳駐守,連換防的間隙都比別處更長。
不像是盲選。像是有意為之。
可兇手是怎麼知道布控計劃的?
若是有意為之,那布控計劃的洩露只可能是兩種途徑:內部洩密,或者外部窺探。內部洩密意味著有內鬼,且級別不低,至少是接觸過完整布控圖的人。周衍之一個一個地數過去:汪固、乙弗玉、各組的精銳隊長......每一個都被他一一排除。
難道兇手和乙弗玉是同夥兒?
不對不對,周衍之搖了搖頭,乙弗玉是汪固的得力干將,跟隨汪固多年,若是她有問題,離景臺早就完了。各組的精銳也是層層遴選過的,經得起查,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紕漏。如果內鬼是這些人,兇手根本不需要挑普濟渠,他可以挑任何一個更致命的位置,給離景臺一個更響亮的耳光,但兇手沒有,他選的是普濟渠,新人的巡邏範圍。
周衍之忽然站住了,只因棉布纏裹的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牽扯痛,他只能找個地方席地而坐,後背抵著牆壁。
如果正著想行不通,那就反著想。
周衍之從小便酷愛解九連環。那是一種極為折磨人的遊戲,九根銅環套在一根柄上,要全部拆下來才能算解。父親韓開甲教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順著一個個拆不通時,不如把已經拆下的重新掛回去,逆著死路再解。
逆著來。
如果知道完整計劃的精銳都不可能與兇手相關,那就反過來想。他們這些蝦兵蟹將呢?精銳在的地方守備嚴密,他們這些新人的位置,守備必定鬆弛。兇手選擇普濟渠,不是因為他了解精銳的佈防,而是因為他摸清了新人的位置。
想到這裡,周衍之不禁打了個寒顫。
按照這個思路,與兇手關聯最緊密的人,就藏在新人值房內,平日裡躺在他的身邊。
賀修遠,戶部侍郎之子,世家子弟,談吐文雅,舉止得體。他進離景臺的理由是歷練,可世家子弟需要到這種地方歷練嗎?特務機構向來為世家所不恥,正常都是進國子監走仕途,為什麼投入此門,還是說,他來的目的本身就不單純?
顧琳琅,商人之子,圓滑世故,八面玲瓏,他認識第三具屍體的身份,認識開源當鋪的朝奉,這說明他對商界內幕瞭如指掌,且平時看起來人畜無害,像是大隱隱於市之人,也非常可疑。
最後是許鐵衣,平日裡頭上的頭巾包得嚴嚴實實,連睡覺都不肯拆下來,活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力士出身,街頭賣藝,靠胸口碎大石餬口,他看起來是四個人裡最簡單的一個,可最簡單的人往往最不簡單。
周衍之閉上了眼睛。胸口那兩處烙傷在一陣一陣地跳痛,他想睡過去,可思緒像脫了韁的馬,在黑暗裡狂奔不止,每一個人的臉輪流浮現,再輪流被懷疑的陰影覆蓋。
“衍之。”周衍之正想到緊張處,熟悉的聲音突然在他背後響起,周衍之回頭,只看見地牢上方的排氣窗視窗,露出了半張臉,是顧琳琅。
那排氣窗只有普通成人一隻手掌那麼大,所以顧琳琅的上半張臉和下半張臉只能顧及一頭,想要說話就看不到,想要眼睛看到,嘴就會被擋住,說話聽不真切,他只能不斷切換形態,十分滑稽。
顧琳琅的聲音裡面帶著一股顫巍巍的驚喜,“你還活著?你沒事吧?”他的目光落在周衍之胸口那兩團隱約滲血的棉布上,“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吃沒吃飯,等著,我給你扔饅頭下來!”
周衍之說著,從那鐵窗裡塞進來一團白花花的東西,還用石頭綁著,生怕饅頭自重不夠丟不遠。
這不砸還好,一砸直接丟到了周衍之身上,還是受傷的胸口處,周衍之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面色慘白,只覺得胸腔裡的氣一下子全被擠了出去,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也下不去。他的嘴唇瞬間失了血色,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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