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賀修遠這些話說得淡，可週衍之心中是有些感激的，他想起第一天進離景臺參加應試時，曾與賀修遠有過一面之緣，當時許多身著綾羅的王孫公子與他搭話，虛以為蛇，他都不以為意，有人趁機拜會，想讓他在父親面前為自家美言幾句，也被他一口回絕，當時賀修遠就說，自己平生從不撒謊，在之後的相處之中，周衍之也意識到，賀修遠是個過分公直之人，為了心中的道義，有時甚至有些迂腐，但這不是壞事，這世道，缺的就是這樣的人。他和賀修遠身份懸殊非親非故，現在的關係頂多算得上是同僚，沒有同甘亦無共苦，他能說出願意幫忙這種話，已是仁至義盡，且追兇時，他確實是帶著賀修遠違反規矩，是他有錯在先，也不應遷怒他人。
“你怎麼也來了？”
“你也在？”
周衍之聽到窗外顧琳琅的聲音，他一直沒有走遠，暗中窺視著，卻沒想到賀修遠也是來給周衍之送藥的，便從暗處走了出來：“算你有良心，雖不幫他作證，但至少來送藥了。”
賀修遠沒有說話，周衍之幫忙解釋：“剛才他在這兒說的，你也聽到了，是我有錯在先，賀修遠所說，合規合矩。”
“你要被關在這兒多久？”賀修遠問。
“三天，我給汪固畫了我當晚看到的兇手的畫像，離景臺已經派人去找，汪固給了我三天時間，若是三日內找不到，就得來找我麻煩了。”周衍之答。
“三日？這三日又不是你自己去找，把頭掛在別人褲腰帶上了？這你也能坦然坐在這裡？要是我早就火燒屁股，記得團團轉了。”聽到三日之期，顧琳琅不禁驚呼。
“我們幫你去找其他線索。”賀修遠思索後做出決定。
“我同意，剛才周衍之一通分析，我們覺得，當晚的普濟渠，還有一些遺漏的線索。這事兒我也有責任，若我當晚不睡覺，待在值守的位子上，可能就沒有這檔子事了，我也去。”
周衍之沒想到眼前兩個剛相識不久的人，竟會為了自己的事，甘願捲進泥潭之中，他無以為報，只能抱拳拱手，對二人道謝：“在此謝過二位。”
顧琳琅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等我們回來。”
夜風已經把普濟渠的薄霧吹散了大半，河水水位比前幾日退了一些，露出兩岸一截溼潤的泥灘，賀修遠和顧琳琅兩人沿著河岸走，沿河搜查。
“你當時睡覺的位置在哪？”賀修遠側過頭問。
顧琳琅指了指橋頭南岸那棵歪脖子樹：“就那棵樹底下，當時許鐵衣站在橋上，橋中央。我那個位置看過去，橋中央正好被他擋住了視線。”
賀修遠沒有說話。他蹲在橋頭，把手裡的油燈舉到貼近水面的高度，火光穿過淺水照進河底。橋洞正下方那一帶，河泥的表面有明顯的翻攪痕跡，幾道深淺不一的溝痕從橋洞中央延伸到河岸方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被拖過，又像是有人在水裡踩過之後留下的。被攪起來的泥沙還沒有被水流完全衝平，邊緣的輪廓還清晰可辨。
“你那天聽到的水聲就是從這裡來的。”賀修遠低聲說。
他順著那些溝痕的方向往上游走了幾步，油燈貼著水面一寸一寸地移動，火光在水面上晃動著，照亮了岸邊的石砌護牆和垂下來的蘆葦叢，然後他的燈定住了。在距離橋洞大約一百步的河岸處，一大片蘆葦被壓倒在泥地裡，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水裡爬上來，把蘆葦壓倒了一片。
賀修遠撥開那叢倒伏的蘆葦，油燈探向石牆表面。那面牆看著和周圍任何一段河岸護牆沒有區別，石面上覆著一層厚厚的墨綠色苔蘚，在月光下泛著潮溼的暗光，但他把燈舉高了一些，忽然停住了，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片苔蘚的顏色和周圍的不太一樣，比周圍淺了一截。
就在此時，河岸上方傳來了一行人的腳步聲，賀修遠抬頭一看，是乙弗玉，她帶了一支隊伍，在普濟渠四周勘察，乙弗玉看到了蘆葦灘邊的賀修遠和顧琳琅兩人，朝他們走了過來。
“你們倆為什麼會在這兒？”乙弗玉臉上帶著一絲嚴肅。
“乙弗校尉。我們覺得周衍之是被冤枉的，所以故地重遊，想要找到一些能幫他脫罪的線索。”賀修遠答。
“校尉怎麼也大晚上來了普濟渠？難道是離景臺有了什麼新發現？”顧琳琅追問。
“我同你們一樣，也是想要再查一查，看是否有線索遺漏。”乙弗玉道
賀修遠指著那片顏色有異的苔蘚：“校尉請看。”
賀修遠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淺色的苔蘚，指尖觸到的不是粗糙的石面，而是某種溼潤、柔軟的質地，他用力颳了一下，那層苔蘚脫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溼泥，泥巴是後糊上去的，表面被搓碎了的苔蘚碎屑覆蓋做舊，遠看和周圍的石壁幾乎沒有區別，可近看就能發現那些苔蘚碎屑邊緣翹著，底下沒有紮根。
賀修遠把那片偽裝用的溼泥一點一點地摳下來，露出底下一條狹長的缺口，缺口大約兩尺寬、半人多高，邊緣的青磚砌得整齊，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裡面黑黢黢的，一股潮溼的、帶鐵鏽氣味的風從裡面湧出來。
”？過封口把人有“，說玉弗乙”。渠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