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回去的這一天過得很慢。
顧琳琅暗中觀察許鐵衣，許鐵衣和平時一樣，沉默寡言，做自己的事，偶爾和他說兩句閒話，如果不是周衍之提起，顧琳琅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把目光投向這個人，可他現在知道了，那層平靜得像水面一樣的表象底下，藏著一隻手。
入夜之後，離景臺的院子漸漸安靜下來。值房裡的油燈滅了，窗外的月光像一層薄薄的水銀，鋪在青石板地面上。隔壁床上傳來許鐵衣均勻的呼吸聲，賀修遠和顧琳琅都沒睡著，他們轉過身來，面對面看著對方，相顧無言。
直到後半夜，二人聽見了一聲極輕的響動，那是衣料摩擦的聲音，有人掀開了被子，動作很輕，幾乎是無聲的，然後是一雙腳落在地面上的聲音，門被拉開一條縫。
許鐵衣出門去了。
賀修遠和顧琳琅一瞬間從床上做起來，沒有立刻出門，而是等了一會兒，等到廊道里的腳步聲徹底遠了，才無聲地翻身下床，拿起枕邊那柄制刀，推門走了出去。
賀修遠和顧琳琅沒有跟得太近，二人饒過月洞門，從側面的廊柱後面繞到了馬廄的陰影裡，在牆根下的一棵老槐樹旁蹲了下來。
馬廄在院子的西側，幾匹夜值的馬安安靜靜地站著，馬廄的牆根處，一叢枯草被踩倒了幾根，痕跡還是新的，許鐵衣從馬廄那裡翻出去了。
“你去找乙弗玉，就說˙周衍之已經出門，讓她速速帶人來。”賀修遠和顧琳琅說。
“那你一個人在這兒能行嗎？”顧琳琅第一次幹如此驚險之事，竟覺得有些刺激。
“快去，一會兒人回來了。”
賀修遠在馬廄邊蹲守到後半夜也不見許鐵衣的影子，顧琳琅又一直未歸，他開始懷疑許鐵衣走了其他的門路回來，就在他疑惑之際，一道黑影從值房的屋簷下閃了出來，貼著牆根，快步走向馬廄的方向。
那道黑影在牆根處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後雙手攀住牆頭，翻身就要往外翻，動作乾淨利落，就在他翻上牆頭，一條腿已經跨過去的那一刻，馬廄上方的寒鴉忽然驚飛起來，撲稜稜地掠過夜空，發出一陣尖銳的鳴叫。
牆頭上的人頓了一下，他落地的時候，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剛直起身，便看見了樹下坐著的那個人。
月光下，賀修遠抱著刀，坐在老槐樹的陰影裡，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許鐵衣後退了半步，臉上先是驚愕，最後歸於一種生硬的平靜。
“這麼晚了，”他的聲音低而沉，“怎麼不睡？”
賀修遠沒有動：“半夜偷偷出去做什麼？”他的聲音很冷。
“隨便轉轉。”許鐵衣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說完他便側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像是要繞過賀修遠離開，他剛走了兩步，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破風之聲、
許鐵衣的反應極快，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一避，但那柄刀更快，刀身貼著他的脖頸橫了過去，冰涼的鐵面挨著他的皮膚，下一秒便停在了喉結右側半寸的位置，接觸面是刀背，沒有見血，但那種壓迫感比刀刃更讓人後背發涼。
許鐵衣僵住了。他微微側過頭，餘光裡看見賀修遠握著刀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我再問你一遍。”賀修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半夜偷偷出去做什麼？”
“與你無關。”
許鐵衣的話音未落，賀修遠的手腕一轉，刀身翻轉，刀刃貼著許鐵衣的頸側滑了過去。那刀鋒極利，不過輕微的觸碰便在皮肉上切開了一道細長的血痕，鮮紅的血珠沿著脖頸的弧度滾下來。
許鐵衣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沒有躲，沒有掙扎，只是站在那裡，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
賀修遠的聲音壓低了些，“案發當晚，是你放走了兇手，對吧？”
許鐵衣一愣，那愣怔非常短暫，他沒有開口，可那個表情已經回答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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