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鐵衣朝賀修遠走了過來，像一頭終於不再偽裝的困獸，賀修遠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馬廄的木牆。退無可退。
許鐵衣的拳頭帶著風聲砸下來的那一刻，賀修遠側身閃避的同時刀尖前送，刺中了許鐵衣的右上臂，刀尖沒入皮肉半寸，血順著刀刃淌下來，滴在許鐵衣的靴面上，然後許鐵衣的左手抓住了賀修遠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一樣收緊，賀修遠聽見自己的腕骨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刀脫了手，賀修遠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架了一下，但沒有擋住，許鐵衣的力氣太大了，那隻手壓下來的速度幾乎沒有減緩。
“許鐵衣！”
一道聲音從院牆的方向劈過來，帶著跑動之後急促的喘息，許鐵衣的手指在距離賀修遠喉嚨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他偏過頭去，看見顧琳琅站在院牆的缺口處，臉色煞白。
而在顧琳琅身後不到兩步的地方，一個人影從陰影中無聲地走出來，是乙弗玉，她的刀已經出鞘了，在月光下泛著冷青色的光。
“許鐵衣。”乙弗玉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著痕跡的壓迫感，“鬆手。”
許鐵衣看著乙弗玉，又看了一眼院牆方向，密密麻麻站滿了蟬衛，他們蓄勢待發。
許鐵衣的手指在賀修遠脖頸前方懸著，指節微微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乙弗玉的制刀被她低空橫拋了出去，直直打在許鐵衣的膝蓋上，許鐵衣發出悶哼，跪地倒下，鬆開了賀修遠，賀修遠整個人順著木牆滑下去，坐在地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許鐵衣半跪在地，他的右手臂上那道刀傷還在往外滲血，金紅色的頭髮散落在肩上，在夜風裡微微晃動著。
“金紅色的頭髮，你不是中原人？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乙弗玉從地上撿起制刀，橫亙在許鐵衣的脖子上，逼他交代，許鐵衣眼見無力回擊，便認命似的嘆了口氣。
“我娘是神都富貴人家的菩薩蠻。”
月光將地上那層深藍色的巾布照得有些悽慘。許鐵衣目光落在遠處馬廄的陰影裡，像是在唏噓命運。
“異邦進貢的女子，被神都人叫做菩薩。可實際上......連豬狗都不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極輕的、吞嚥似的聲音，“即使生下孩子，也只能養在柴房後院。我自小被當牲口一般養著——那些人往我腳上掛上鐐銬，拴在木樁上，像拴一條狗。”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狗還能出去遛一遛。我不行。我活動的範圍就是那根木樁到柴房門口的距離，走了十幾年。走到那裡繩子就繃緊了，再往前走一步都不行。”
沒有人插話，賀修遠在顧琳琅的攙扶下坐起身，安靜地聽著。
“他們馴象也是這樣的。”許鐵衣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小象剛抓來的時候，腳上拴上鐵鏈，拴在木樁上。它掙扎，掙脫不了。久了就習慣了。就算以後長大了，有力氣了，輕輕一掙就能把木樁連根拔起，它也不會掙了。因為它的腦子裡已經記住了，掙不脫。”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可我是人。我不是牲口。”
“我就這樣長到十多歲。我娘染上了重疾，整日整夜地咳，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那些人嫌晦氣，不給她治，連一口熱水都不給。她嚥氣的時候，他們還剩一口氣，那些人就用草蓆把她裹了，丟進了邙山。”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極輕的一下，像風掠過水麵。
“他們連埋都懶得埋。”
“......後來呢？”乙弗玉的聲音很低。
“後來我砸斷了鐐銬。”許鐵衣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有些反常，“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砸斷的。那鐵鏈我試了十幾年都沒弄開。可那天晚上，我拿石頭砸了三個多時辰，手砸得全是血，那鏈子就斷了。”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講一件別人的事。
月光落在許鐵衣的頭頂，像秋日將盡的楓葉，在月色中泛著溫潤而暗啞的光，那顏色太鮮明瞭，鮮明到一眼就能看出它不屬於這片土地。
賀修遠和顧琳琅忽然明白了許鐵衣為什麼從不摘巾布，那顏色落在任何一個見過異邦人的人眼裡，都等於一句話——你不是漢人。
“我的紅髮太顯眼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蠻族的後代。不用開口，光是站在那裡，就有人往地上啐唾沫。沒人會拿正眼看我，更沒人肯僱我幹活。我賣過苦力，搬過貨，扛過沙袋，人家一看見我這頭髮，連工錢都不肯結，直接把我轟出來。”許鐵衣垂下眼，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雙佈滿老繭和舊傷的手，在月光下粗糙得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石頭。
“後來我終於靠賣苦力攢夠了銀子。每個月去黑市，用蓮子草把頭髮遮蓋成黑色。為了避免露出破綻，我每月都得去。不敢忘，不敢斷，斷了，就什麼都完了，我今夜出去，就是為了去黑市遮蓋紅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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