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周衍之回到值房時，天已經泛白了。
值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瀰漫著一股藥酒的辛辣氣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顧琳琅正蹲在賀修遠的床前，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暗褐色的藥酒，他用棉布蘸了，小心地往賀修遠左腕那圈青紫色的指痕上敷，賀修遠靠在床板上，左臂垂在身側，右手搭在膝蓋上，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周衍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顧琳琅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是周衍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一下，端著藥酒碗就站了起來：“你出來了？怎麼兇手還沒找到，汪固就肯放人了？！”
”沒事了。“周衍之的聲音有些啞，他越過顧琳琅的肩膀，看向床上的賀修遠。
賀修遠也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平日裡清冷疏離的眼裡有一層疲憊，嘴角沒什麼血色。
周衍之走過去，在賀修遠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低頭看著他左腕上那圈傷口，邊緣泛著發黑的深紫色，一直延伸到腕骨內側。
顧琳琅在一旁把碗裡的藥酒重新添了一些，遞了一塊乾淨的棉布過來：”骨頭沒事，但得養幾天。許鐵衣力氣大得不像人，我當時在牆邊看著，他一隻手就把賀修遠舉起來了。“他說到這裡住了嘴，像是覺得不該在周衍之剛出來的時候說這些嚇人的細節，轉而把棉布塞進周衍之手裡，”你幫他敷一下，我去打水。“
顧琳琅推門出去了。屋裡只剩周衍之和賀修遠兩個人，晨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床板邊緣，將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塵埃照得清晰可見，周衍之把棉布浸了藥酒，小心地覆在賀修遠手腕那圈淤痕上。
”賀修遠。“周衍之開口，聲音不高，”你本不用摻和這些事。“
賀修遠沒有說話，許久後才聽見周衍之又說了一句：”謝謝。“
賀修遠沒有說“不客氣”，他動了一下身子，像是想坐直一些，左手使不上力，彎了一下又放下了：“汪固為什麼放你出來，是有什麼新的任務要你去做？”
“我明天要去大理寺查卷宗。”
”我跟你去。“
周衍之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隻纏著藥酒棉布的左手，搖了搖頭：”你去不了。“
”能去。“
”賀修遠。你左手現在連碗都端不起來。大理寺的卷宗庫房木架兩丈高，你拿什麼翻？“
賀修遠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但最終沒有找到能說出口的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藥酒浸得發黃的左手，沉默了片刻。
周衍之往前坐了一點：”你們已經幫了我太多。”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賀修遠抬起眼睛看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行。”他說，“那你一個人去。萬事小心”
周衍之點了一下頭，剛要站起來，門被推開了，顧琳琅端著一盆熱水進來，看見兩人一個坐在床前一個靠在床板上，中間隔著一碗藥酒和一卷棉布，安靜得有些反常。
“你們倆都這幅鬼樣子了還在商量明天的事？”他嘴上這麼說著，手上已經麻利地把藥酒碗收起來，又翻出一卷乾淨的紗布遞給周衍之，“先把你手腕上的藥換了再說，破皮的地方容易發炎。”
周衍之看著眼前兩人，只覺得有種許久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他說不上來，只是覺得，眼前兩個人在的時候，他的心會平靜一些。
次日清晨，周衍之拿著汪固的手書，獨自前往大理寺。
周衍之獨自站在大理寺的朱漆大門前，仰頭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只覺得刺得人眼睛發酸。
他是天剛亮就出來的，拿著汪固的批條，揣著那幅連夜趕繪的畫像，一路從離景臺步行到了大理寺。路上他想好了說辭：調閱浮屠塔工地的力工名冊，查當年分管監管的負責人卷宗，就說是在追查五方佛案的線索，旁的一概不提。理由合情合理，手續也算齊全，即便大理寺的人再不情願，也不至於將他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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