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白娘子在回憶那人的長相時說，他下巴上有一條印記，像是被壓出來的。”乙弗玉回憶道。
“是人皮面具。”周衍之說，”我見過那些易容術，有人能用特製的藥水和薄膠將臉皮改得面目全非，在口內墊一點東西改變臉型，一個醜陋的人就能變成一個俊美的人。兇手是想用倒泔水的麻子混淆視聽，再戴上面具殺人，這樣即使被看到，也無法將兩個人聯絡在一起。“
“可是為什麼，此人要易容混跡在修建通天浮屠的隊伍中？”周衍之發出疑問，他藏身於修造浮屠塔的隊伍中，難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關通天浮屠的卷宗，都翻出來看看。”乙弗玉沒有多說，她轉身走到左側書架前，手指沿著標籤一排排滑過去，卷宗封皮已經泛黃，但裡面的紙張還算完好。
周衍之從架子上抽下一本，一目十行地閱覽，忽的眉間一沉，目光定在了一行字上——”垂拱四年秋，奉敕興建通天浮屠於神都明堂之側，命將作大監韓開甲主其事。“
乙弗玉已經湊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身側，微微傾身，目光也跟著落在那些字跡上，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
周衍之沒有避讓。他翻過第一頁，繼續往下看。乙弗玉也沒有退開，她甚至伸出手，幫他按住卷宗邊角被風掀起的紙頁，指尖不經意地壓在了他的手背旁邊。
兩人就這樣並排站著，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卷宗裡記錄的是浮屠塔從立項到動工的各項公文、物料調撥、工匠名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字擠滿了紙面，周衍之的目光在那些條目之間飛速遊走，試圖從中找到什麼蛛絲馬跡，父親的名字，那些圖紙的流轉記錄，或者任何與那朵紅蓮有關的線索。
翻到中途，乙弗玉忽然開口了：”你知道女皇當年為什麼非要建這座塔不可麼？“
周衍之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紙面上：”為了供奉那尊西域大佛？“
乙弗玉輕輕搖了搖頭。她用手指在卷宗上點了點那行”垂拱四年“的字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垂拱四年，她掌權不到一年，朝中反對的人有多少，你大概想象不到。說是普天同慶，可其實有多少人背地裡罵她牝雞司晨、女身亂政，你恐怕也想象不到。”
周衍之抬眼看了她一眼。乙弗玉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裡，像是在看什麼更遠的東西。
“那尊佛像，據說是從西域來的，歷經風沙千里而不朽。”她的聲音低而平，“有人說那是天降祥瑞，是佛祖認可女皇登基的徵兆。但也有人說，那不過是薛懷義為了討好她，從哪座廢寺裡挖來的舊物，編了一套說辭罷了。”
她頓了頓：“可不管是真是假，女皇需要它，她需要讓天下人相信，她是天命所歸。浮屠塔不只是用來供奉佛像的，它是一種象徵。一座千丈高的塔，立在神都的正中央，比皇城還要高。所有進洛陽城的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它在告訴所有人：這個女人的統治，像這座塔一樣高，一樣穩，一樣不可動搖。”
乙弗玉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你說，一個女人要讓天下人服氣，得費多少力氣？”她偏過頭來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近乎較勁的執拗，“她要修一座比天還高的塔，要供一尊比什麼都大的佛，要讓所有人抬頭看她的功業，這樣，才沒有人敢當面罵她。”
周衍之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些圖紙，高聳入雲的塔，飛簷和斗拱像倒懸的蓮花，一層一層疊上去，疊到紙張的最頂端。父親畫那些圖紙的時候，眼中也有一種光，他那時候不懂那光是什麼，現在他隱約明白了，父親當時也相信，那座塔是一件足以名垂千古的功業。
“你信她？”周衍之忽然問。
乙弗玉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她低下頭，把卷宗翻過一頁，指尖沿著某一行字跡慢慢滑過去。
“我小時候在寺院裡住過幾年。”她忽然說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話，“寺裡的師太跟我說過一個故事。她說，女人是不能成佛的。經書上寫著，女身有五障，不得作梵天王、不得作帝釋、不得作魔王、不得作轉輪聖王、不得作佛。這是規矩，是鐵律，是佛祖定的。”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轉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周衍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住了，指節微微泛白。
“後來我問她，那我們唸佛有什麼用？反正也成不了佛。師太沒有說話。”
周衍之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高處的小窗斜照進來，落在乙弗玉的側臉上，將她輪廓分明、英氣勃發的面容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他忽然注意到她耳間有一顆不易察覺的小痣，和她平日裡那些凌厲的神情格格不入，像是鎧甲下一道不小心露出的細縫。
“師太后來想了個法子哄我。”乙弗玉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她說，武皇就是女身成佛的現世菩薩。所以女人是可以成佛的，只要你有她的本事，有她的膽識，有她的......”她說到這裡停住了，似乎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收尾。
乙弗玉垂下眼睛，將那捲翻到一半的卷宗合上，遞迴給周衍之。
“武皇修浮屠塔，不只是為了鎮住那些反對她的人，她也是想讓天下的女人都能抬起頭來。你不用成佛，你只要看見那座塔，就知道有人替你們走了一條從來沒人走過的路。”
周衍之接過卷宗，看著她，忽然說：“修浮屠塔花了很多錢，死了很多人。”
乙弗玉微微怔了一下。她聽出了周衍之話裡的試探，那些關於工匠死亡、工事遇阻的隱晦資訊，周衍之是在問她，你既然為武皇說話，那那些死在工程裡的人呢？那些命換來的功業，是不是就不算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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