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櫃子裡空間不大，兩個人擠在裡面，肩膀緊挨著肩膀，膝蓋抵著膝蓋。乙弗玉反手將櫃門合攏，只留了一條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縫隙，目光透過那道窄縫，緊盯著門外的情況。
腳步聲近了，來人是個穿著硃色官袍的文官，看品階不低。那人徑直走到書架前，從乙弗玉剛才翻過的那一格里抽出了幾卷案卷，轉身走到書案邊坐下，翻開卷宗，提筆在紙上抄錄著什麼。
乙弗玉身體微微後仰，想挪出更大的空間，周衍之感覺到她的後背貼上了自己的前胸，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背脊抵住了櫃壁，木質堅硬，硌得他脊骨發疼。
“別動。”乙弗玉低聲說，幾乎是在用氣音。她的手指捏住了櫃門邊緣，像是在隨時準備推門出去，在等待最佳的逃脫時機。
來人專注地抄寫著卷宗裡的內容，一時半刻沒有離開的意思，櫃子裡越來越悶，乙弗玉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沿著下頜線滾下來，滴在她的衣領上，她的呼吸壓得很淺，但周衍之能感覺到她肩胛骨下面那顆心臟，跳得又快又急。
周衍之側過頭，透過那條窄縫看了一眼書案的方向，來人背對著他們，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我數三下。”他的聲音低而穩，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我們出去，你往左跑，我往右。他追不上兩個方向。”
乙弗玉沉默了一瞬，然後極輕地點了點頭，髮梢掃過他的下巴。
“三。二。一。”
周衍之猛地推開櫃門，兩人一左一右同時竄出，乙弗玉的步子比他快，一眨眼已經掠到了門邊，腳尖落地無聲，周衍之緊隨其後，卻在跨出門檻的瞬間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形一晃，撞在了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書案邊的文官猛地抬起頭來。
“什麼人！”
周衍之沒有回頭，他一把拽住乙弗玉的袖子，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她拉出了結案庫，反手將門帶上，隨即側過身，將後背抵住門板，模仿貓叫了一聲：“喵。”
那聲貓叫學得並不算特別像，尾音還帶著一絲喘氣的破音，但在這寂靜的暮色中倒也勉強能糊弄過去，兩人貼在門板上屏息聽了片刻，屋內傳來那文官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野貓又進來了”，隨即腳步聲轉向了書架深處。
周衍之和乙弗玉對視了一眼，乙弗玉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貓叫得不錯。”她說。語氣又恢復了她慣常那種略帶距離的腔調，彷彿剛才櫃子裡那些近到能聽見彼此心跳的瞬間，只是一場不足為道的意外。
周衍之鬆開她的袖子，往後退了半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恢復到一個得體的範圍。
乙弗玉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大大方方開口：“走吧，”他說，“趁他還沒反應過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周衍之站在結案庫外的廊道上，暮色從四面圍攏過來，將他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廓，指尖碰到的地方微微發燙。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畫圖的人，最要緊的是記住每一根線的位置。有些線當時看不出來有什麼用，等到所有的線都畫完了，你才知道它連著什麼。他忽然覺得，他和乙弗玉之間，可能也畫上了一根線，一根他暫時還看不清走向的、不知會連向何處的線。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不該在此刻升起的念頭拂開，然後邁步跟上了乙弗玉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的暮色裡。
周衍之和乙弗玉回到離景臺的時候，整個衙署已經炸了鍋——第五起案件發生了！
不是他們預想中的城北，也不是武將或金吾衛，屍體出現在城南，龍興坊的一條巷子裡，距大理寺不到一里路，恰是周衍之二人回程的必經之途。
現場已拉起警戒線，圍觀的百姓被擋在圈外，交頭接耳，嗡嗡聲混著暮色沉下來，大理寺少卿盧雲帆正在勘驗，閒人不得入內，離景臺的人趕到時，只能隔著人牆，遠遠地看見那具屍體。
死者被懸掛在一棵枯樹上，面朝北方，雙臂平舉，掌心向前，手指朝上，施無畏印，是不空成就佛的手印。屍體全身赤裸，皮膚上刺滿了密密麻麻的綠色梵文，從脖頸一路延伸到腳踝，那字跡不是用墨寫就，更像是用某種植物汁液刺入皮下的，如同給犯人刺字的那種手法，密密麻麻地覆在皮膚上。
屍體的背後插著一對巨大的翅膀，木頭為骨，羽毛為翎，做工粗糙卻形態分明，像是密宗壁畫上的金翅鳥，那是不空成就佛的坐騎。屍體腳下堆著大量兵器碎片，折斷的刀劍、破碎的甲片、生鏽的箭頭。周衍之認得那些甲片的形制，是禁軍制式，但不是本朝的，是十幾年前的舊樣式。斷劍的形制更老，像隋朝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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