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屍體被抬回大理寺時,天已經黑透了。
驗屍房裡燭火通明,仵作褪去死者身上那些殘破的衣物,從頭頂到腳底一寸一寸地查驗。盧雲帆站在一旁,揹著手,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他盯著那張被腐蝕液燒得面目全非的臉看了很久,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主簿敲門進來,遞上一份加急核查的迴文,盧雲帆接過來掃了一眼,指尖在紙面上頓住。
死者名叫鄭守忠,陝西布政司下屬的轉運吏,從八品,負責押運天堂塔琉璃瓦入京。一個月前抵洛,按流程應在工部核驗完畢後領回執返程,但核驗記錄上寫著“已驗訖,離京”,人卻沒有走。
“文官。”盧雲帆將那頁紙擱在案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竟然是一個文官。”
僧人、屠夫、管家、舞女,前面四個都精準地踩在了對應的身份上,怎麼到了第五個,本該是軍警類的人,結果卻是一個負責運琉璃瓦的從八品小吏?
盧雲帆忽然有些煩躁,他揹著手在驗屍房裡來回踱了兩圈,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最近這些天他翻了不少密宗典籍,越翻越覺得周衍之那套曼荼羅的說法邏輯嚴絲合縫,每一個符號、每一處細節都能在經文中找到對應,可鄭守忠的出現,像一塊楔子,死死地卡在了那套邏輯中間。
是兇手故意打破了規律?還是從一開始,周衍之那小子就把所有人都帶偏了?
盧雲帆停下腳步,看著驗屍臺上那張扭曲變形的臉,沉默良久,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讓仵作繼續。
可是片刻後,事情卻突然轉向了所有人都沒有預料的方向——手下火急火燎來報,大理寺門外來了一個人,說要自首!
守門差役通報上來的時候,盧雲帆正在喝茶,那盞茶是他特意囑咐人泡的,濃得幾乎發苦,為的是提神,他已經連著好幾日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眼下一片烏青,好不容易潤一潤嗓子,差役那句“有人來自首,說是五方佛案的兇手”一齣口,他一口茶險些嗆進氣管裡,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他擱下茶盞,快步走到前堂,堂下站著一個身量修長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光頭,沒有戴僧帽,頭頂上幾粒戒疤清晰可見,面容俊美得近乎刺目,眉眼狹長,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皮膚白得像是常年不見日光,在堂內昏黃的燈火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釉質光澤。
那人站在那裡,不急不躁,雙手合十垂在身前,姿態從容得像是在等一場法會開場,他聽見腳步聲,微微抬起眼來看了盧雲帆一眼,然後便垂下了目光。
“貧僧性空,”他的聲音清朗如玉,“五方佛案,是我做的。”
盧雲帆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人的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甚至有一絲終於解脫的輕鬆。
最要緊的是,眼前的人,和離景臺送過來的畫像,幾乎一模一樣。
盧雲帆命人將他收監,隨即親自提審。
審訊室裡,盧雲帆在性空對面坐下來。
性空坐在審訊椅上,雙手被鐵鏈鎖著垂在膝前,他低著頭,光禿的頭頂在燭火下泛著光,幾粒戒疤排列整齊。他的面容俊美得出奇,眉眼狹長,鼻樑高挺,皮膚白得像常年不見日光,在燭火下泛著一層近乎透明的釉質光澤。
盧雲帆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那捲離景臺送來的畫像,畫像上的人和眼前這個和尚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畫像上有頭髮,梳著髻,而性空頭頂光潔。
”畫像上的人是你?“盧雲帆把畫像轉過來朝向性空。
性空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去:”是貧僧。“
”你蓄過發?“
”從前蓄過。後來削了。“
”說說吧。“盧雲帆開口,”第一具。經幢上的僧人。“
性空微微抬起眼來,那目光平靜得像一面結了薄冰的湖。
”他法號慧寂,在白馬寺掛單三年,我殺他,是因他瀆佛。“性空的聲音不高不低,”表面上是持戒僧,背地裡貪墨香火錢,與寺外婦人私通。大日如來的法身遍一切處,他卻以這副汙濁皮囊玷汙法身。我替他剜去心,換上銅球,是還他一個清淨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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