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空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盧雲帆看見了，一陣細微的寒意從脊背往上爬。
”第四具，普濟渠的舞女。“
”她叫鶯兒。賣藝為生，賣笑為業，阿彌陀佛接引紅塵中人往生淨土，我是渡她。“性空的目光微微垂下去，”水銀灌頂，是甘露灌頂的法門。她死前看見了自己的往生之處，所以她笑了。“
盧雲帆擱下了筆。
盧雲帆把畫像擱在一旁，翻開了面前的供狀簿，性空方才已經把五方佛案的前四起都交代了一遍，經幢上的僧人、東市肉鋪的屠戶、開源當鋪的朝奉、普濟渠的舞女。每一樁都說得很細，時間、地點、手法、動機，一字不差。
但說到第五起的時候，性空的話慢了下來。
”第五具。鄭守忠。“盧雲帆的聲音不急不慢，”你也認？“
性空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一下頭：”認。“
”怎麼殺的？“
”用了迷藥。他在辦完差事出來的路上，我裝作問路的僧人靠近他，趁他不備將藥粉捂在他口鼻處。他倒下之後，我將他拖到城南那條巷子裡，佈置成你們看到的樣子。“
”迷藥從何處得來？“
性空頓了一下：”......自己配的。貧僧略通藥理。“
盧雲帆沒有追問，他低頭在供狀簿上記了幾筆，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抬頭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和尚來，他身材瘦削，肩骨從僧袍下面凸出來，兩條手臂均能看出細瘦的骨節，他的手掌攤在膝蓋上，指節分明，皮膚光潔，手上沒有任何老繭或因力氣活產生的指節變形傷痕，就連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盧雲帆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擱下筆，把旁邊的主簿招到身邊來：”鄭守忠有多重？“
性空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死者鄭守忠身長五尺六寸，體重約在一百四十斤上下。”主簿回答。
“你多高多重？“盧雲帆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問一件尋常小事，”我看你你站起來的體量，大約不過一百一十斤。一個比你重三十斤的成年男子，你用什麼把他拖到城南那條巷子裡？“
盧雲帆伸手指了指性空攤在膝上的手掌：”你的手上沒有繭，沒有勒痕，沒有磨破皮的舊傷，就連握刀留下的刀繭都沒有，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把一個一百四十斤的壯年男子殺害的？“
性空沒有回答，他那雙手在燭火下顯得格外乾淨，像是從來沒有做過任何粗活的人的手。
盧雲帆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排用白布蓋著的物證前面，伸手掀開了其中一塊，白布下面是幾件兵器，一柄鐵劍，一把斷刀，一根重鐧，還有幾片殘破的甲片，他拿起那根重鐧掂了掂，鐧身是鐵打的，表面鏽跡斑斑，但分量還在，約莫有十幾斤重。
盧雲帆把重鐧擱回原處，轉身面對著性空，”要把這些兵器搬到現場擺好談何容易？你一個人連那根鐵鐧都拿不起來。“
性空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盧雲帆走回審訊桌前，重新坐下：”前四起案件，你說得很順。兇手的身份、時間、動機全對得上，像是你親眼見過，但第五起，你說到鄭守忠的時候，細節含糊，輕描淡寫，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你替誰頂罪？“
盧雲帆看著性空，他意識到當人心中我執超過一定程度時，會有一種無畏無我的近乎瘋癲的狀態，此時性空的眼底有一團閃爍的火焰，在他的心海之中已呈燎原之勢。
兇手落網了，供認不諱，細節對得上，甚至連臉都對得上，連殺人動機都自圓其說，換了任何一個大理寺的主官，此刻都該命人備酒置宴，把卷宗合攏封存，然後上書朝廷，可盧雲帆坐在這間空蕩蕩的審訊室裡，只覺得哪裡不對。太順了。順得像一條被人事先鋪平了的路，他只需抬腳往上走，連一粒硌腳的石子都沒有。
一定有問題，可是為什麼，此人和畫像上長得一模一樣呢？
就在此時，汪固帶著離景臺的人趕到，枉顧大理寺的門禁和通傳，汪固長驅直入，乙弗玉緊隨其後，進了門也不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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