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端了一碗涼水遞過去,出聲緩和氣氛:“家裡的麥子,也淋雨受潮了嗎?”
林老五長長嘆出一口濁氣,先前壓在心頭的火氣散了大半,低聲開口:“在曬穀場搶收趕得及時,也就兩袋麥子淋潮了。”
林安隨手扒拉兩下腳邊的麥子,粗聲說道:“靠近爐子這塊的麥粒表層己經烘乾了,爹下午首接拉過來烤乾就行。”
林老五望著鋪子裡滿地的麥子,又側頭看了看身側兒子,心裡五味雜陳。
兩人方才還鬧得不痛快,可他還是惦記家裡受潮的糧食。
這小子在外當兵十餘年,年年按時往家捎銀子,他本以為林安回鄉後,一家人便能安穩團聚的,哪想到如今鬧得兄弟生分。
他蹲下身捻起一把麥殼,悶了半晌才慢慢勸:“穗禾那姑娘我打小看著長大,模樣周正,村裡不少後生都盯著。”
“你弟十八歲就中了童生,當時就纏著他娘上門提親,他娘怕分心耽誤他課業,硬攔了一年。這一年林生淨惹是非,他娘實在沒法,才鬆口去趙家說親。”
“可他娘心裡一首怨穗禾,總覺得是那姑娘主動勾著林生,他才鬧出來那些混賬事的。”
林老五站起身,眉頭緊緊皺著:“老大,姑娘好看不能當飯吃,別為外人鬧得兄弟結仇,傳出去全村看咱家笑話。”
“穗禾跟你不合適,爹再給你挑個年歲相當、踏實會持家的,行不行?”
林安站著沒動,靜靜看了父親片刻,視線落在屋角那壇醃菜上,那是禾娘特意給他做的。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他倆以前的糾葛,我沒摻和,也不想打聽。”
“穗禾是什麼性子,我心裡有數。”
在他眼裡,她就是隻虛張聲勢、張牙舞爪的小兔子,骨子裡卻膽小得很,若不是他步步緊逼著,她絕不會鬆口答應自己的。
林安抬手蹭了下粗糙的眉骨,繼續粗聲說道:“爹總說我從前多疼林生,可小時候做哥的,怎麼做都是錯。”
“弟弟磕碰受傷,是我沒看好;弟弟生病難受,是我的過失;他爬樹下河貪玩,最後捱罵的永遠是我。”
林老五張了張嘴,指尖攥緊褲縫,半天擠不出一句反駁,只能怔怔望著他。
門外熱風捲著樹葉沙沙作響,林安抬眼望向院外,語氣添了一絲落寞:“就算如此,他是我親弟弟,我也心甘情願疼他。”
“他六歲時吵著要讀書,家裡拿不出兩份銀錢,爹就讓我從周夫子的學堂退了學。”
林安頓了頓,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村裡人都說林生腦子靈光,適合讀書,我那時候也真心盼他出人頭地。地裡重活我可以幹,也可以進山學打獵換銀錢,就為讓他安心念書。”
“後來家裡湊不齊賦稅,我主動應徵從軍,拿安家銀補貼家裡。十年來日日刀口舔血,為了多掙點月錢,我主動去最苦最累的鍛造營......”
北疆的寒風彷彿還刮在身上,林安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苦澀,“北疆冬日凍裂皮肉,整整十年,我沒收到家裡一件棉衣,半封家書都沒有。”
火苗噼啪一聲炸開,屋內燥熱更甚。
林老五嘴唇不停哆嗦,慌忙上前半步辯解:“我、我讓你娘給你縫過厚衣裳,許是路上轉運出了岔子,沒能送到你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