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剛把發好的麵糰擀成一張張薄餅，貼在燒熱的鐵鍋沿上，蓋上鍋蓋。沒一會兒，鍋裡就飄出玉米麵混著白麵的香氣，餅邊漸漸鼓起金黃的泡。他掀蓋翻餅，動作雖不算熟練，倒也有模有樣——以前在家時看娘李秀娥做過無數回，早把步驟記在了心裡。
烙完最後一張餅，他轉身往後院菜園走。籬笆圈著的小菜園裡，大蔥綠油油地立著，茄子紫得發亮，辣椒掛在枝上紅得扎眼。他薅了把嫩蔥，摘了兩個茄子。幾個尖辣椒，用井水洗得乾乾淨淨。
回到灶房，他把大蔥切碎，磕了兩個雞蛋攪勻，在油鍋裡炒出金黃的蛋碎，再拌上黃豆醬，蔥花雞蛋醬的香味一下子漫了滿院。接著把茄子和辣椒切成細絲，熱油下鍋快炒，加了點鹽調味，炒得軟乎乎的，盛在粗瓷碗裡，紅的紅。紫的紫，看著就下飯。
“這樣卷在餅裡，保準香。”呂剛自語著，見灶臺邊的盆裡泡著綠豆，顆顆飽滿，顯然是娘李秀娥提前備好的。他乾脆添了半鍋水，把綠豆倒進去，大火燒開後轉小火慢慢煮。這綠豆湯得熬到豆皮裂開，沙瓤沉在鍋底才好喝，解膩又敗火，正好配著餅和菜吃。
做完這一切，他把餅碼在簸箕裡，菜端上桌，鍋裡的綠豆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散著淡淡的豆香。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下地的家人回來了。爹呂長山扛著鋤頭走在最前，大哥呂鐵拎著半筐玉米，身後跟著牽著小侄女小核桃的大嫂。看見院裡的炊煙，呂長山嗓門亮起來：“剛子回來了？”
呂剛迎出去，笑著應：“爹，哥，快洗手吃飯，烙了餅，炒了菜。”他彎腰抱起小核桃，捏了捏她的臉蛋，“小核桃，叔給你留了最軟的餅。”
小核桃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叔，香。”
一家人湧進院子，李秀娥掀開鍋蓋聞了聞，眼眶一熱：“這孩子，剛回來就瞎忙活，累壞了吧？”
“不累娘，我這趟車順順當當的。”呂剛給爹遞過毛巾，又招呼大哥，“哥，快擦擦汗，咱吃飯。”正說著，院外又傳來腳步聲，是二哥呂桐從鄰村幫工回來了，他搓著手笑：“聞著香味就知道是三弟回來了，這餅烙得比孃的還像樣！”
呂剛把從莫斯科帶的煙掏出來，塞給爹和大哥：“爹，哥，這個嚐嚐，莫斯科買的。”呂長山捏著煙盒，眯眼瞅著上面的俄文字母，嘴角咧開了縫：“好小子，跑趟車還惦記著家裡。”
綠豆湯盛在粗瓷大碗裡，泛著淡淡的綠，餅卷著辣椒炒茄子，就著雞蛋醬，一家人吃得熱熱鬧鬧。
小核桃拿著半塊餅，蘸著綠豆湯的沙瓤，吃得滿臉都是，惹得大家直笑。
飯桌上的熱氣還沒散，呂剛轉身從帆布包裡掏出油紙包，解開繩結，露出裡面的芙蓉糕和水果糖，推到李秀娥面前：“娘，這是從供銷社買的，您收著，給小核桃和秀秀分著吃。”
正擦手的李秀娥瞅著那些點心，直唸叨：“又亂花錢，家裡不缺這個。”嘴上說著，手卻麻利地找了個鐵皮盒，把點心小心翼翼地收進去，“留著給秀秀帶到學校，給她同學嚐嚐。”
“娘，還有這個。”呂剛又摸出個小紙盒，朝剛進門的呂秀秀招手，“秀秀，過來。”
呂秀秀剛從地裡回來，褲腳還沾著泥，聽見喊聲跑過來，看見盒上印著的美人頭，眼睛一下子亮了：“雪花膏！”她開啟盒蓋，一股淡淡的香味飄出來，她湊過去聞了聞，臉都笑成了花，“哥，這是給我的？”
“給你抹臉的，天冷了，別凍著。”呂剛看著妹妹小心翼翼蓋好盒子，揣進兜裡，生怕碰壞了，心裡也跟著熨帖。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小核桃已經抓了塊糖，含在嘴裡，小腮幫子鼓鼓的。呂長山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呂鐵給呂剛遞過塊餅：“快吃，下午咱再接著嘮。”
飯吃到一半，呂秀秀從灶房端來鹹菜，呂剛忽然想起什麼，等大家都放下碗筷，正要收拾時，他開口道：“爹，娘，哥，先別急著收拾。”說著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到呂長山面前，“這是我這兩個月攢的工資，五十多塊，家裡先用著。”
呂長山捏著信封，沉甸甸的，愣了愣才接過來，指尖摩挲著信封邊緣：“你剛上班，自己留著花。家裡秋收雖忙，都是自家人搭把手，熬熬就過去了。”
“爹，您拿著。”呂剛按住他的手，語氣懇切，“我在單位管吃管住，花不著啥錢。家裡買種子。交公糧，哪樣不要錢？秀秀上學還得交學費，小核桃也得添件過冬的棉衣。您就收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李秀娥在一旁紅了眼眶，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剛子，你這孩子......知道家裡難。”話沒說完，呂鐵在一旁點頭：“爹，三弟說得是，這錢能給家裡鬆快不少。今年公糧任務重，有這錢，能多換點糧票，冬天就不用總啃玉米餅子了。”
呂長山掂了掂信封，嘆了口氣，把錢遞給李秀娥：“你娘心細，收著記好。”又看向呂剛，眼神里帶著欣慰，“好小子，沒白養。知道疼家了。”
呂秀秀湊過來，晃著呂剛的胳膊：“哥，有了錢，能給我買本新字典不？”呂剛笑著點頭：“等歇完假回北京，給你捎本最好的。”小核桃也跟著喊：“叔，我要花糖紙！”惹得滿屋子人都笑了。
李秀娥把錢鎖進炕頭的木匣子裡，又往呂剛碗裡塞了塊餅：“快再吃點，下午歇著，別跟著下地。你跑長途累，地裡的活有我們呢。”
呂剛笑著應下，看著一家人臉上的笑意，心裡比吃了蜜還甜。這五十多塊錢，或許不夠幹啥大事，但能讓家裡交公糧時不那麼犯難，能讓妹妹有本新字典，能讓小侄女冬天穿上暖棉衣，就比什麼都值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