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葬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撕了一條布條纏了兩圈，勒緊，打結，布條勒進皮肉裡，他咬著牙悶哼一聲，然後爬到床上，連被子都沒蓋，就那麼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
黑暗湧上來。
他以為自己會想很多事情——侯二小姐，羊角人，三尸印，那道符。但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太累了，累到連恐懼和焦慮都變成了奢侈品，他只想閉上眼。
他閉上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戶滲進來，霧還是那麼濃。
他從床上爬起來，膝蓋的傷口過了一夜更疼了，走路時一瘸一拐的，但能忍。他走到灶臺邊，把昨晚切開的黃瓜拿起來，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淌下來，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幾口啃完，連中間發軟的瓤都嚥了下去。
然後拿起嗩吶，把螺絲刀插在腰間，扛著鐵鏟，下樓。
義莊裡的雜草被他一根一根地拔掉，拔不掉的就用鐵鏟鏟。他清出一條路，從門口一直清到圍牆外，把圍牆內的都清理乾淨。不是講究，是不能閒下來。一閒下來他就會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一想那些事他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清完雜草，他又把義莊打掃了一遍。把棺材擺得更整齊一些，間距相等，棺頭朝同一個方向。
做完這些，他把鐵鏟靠在牆上，在門檻上坐下來，兩條腿伸直，受傷的那條膝蓋微微蜷著，不敢完全放平。
等著。
他把昨天畫的那張符從懷裡掏出來，手指蘸了點水，在地上開始畫。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地走，腦子裡回放著侯二小姐身上那些紋路的走向，從心口的“敕”字開始，往鎖骨，往肩膀，往腋下，再折返回小腹，繞到腰側，最後收攏迴心口。
畫著畫著，他會停下，皺著眉頭盯著地上的水跡，拇指無意識地在紙張邊緣來回摩挲，思考哪筆錯了，哪筆順序不對，他心底有了個大概。
地磚上的水跡已經開始幹了。邊緣往內收縮，像正在癒合的傷口，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消失。
羊角人來得很晚。
阿班還是昨天那身打扮，身後跟著幾個族人，他抱拳說：“勞小師父久等了。”
聲音還是那樣粗糲。
林三點點頭。
“走吧。”
阿班轉身在前頭帶路，腳下的泥地被踩出吧嗒吧嗒的聲響，“我原以為小師父不會答應幫忙送葬。”
林三把嗩吶別在腰間，掃了一眼後面幾個羊角人，“我答應了的事，就不會反悔。”
阿班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在皺巴巴的臉上擠成一團，露出一嘴尖牙，嘴角往上扯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也跟著往上堆，像一張揉皺的紙被重新展開。
穿過義莊前的空地，走上一條向北的小路。路越來越窄，兩側的荒草越來越高，霧氣在草葉間翻湧，像煮沸了的粥。
“不是這個意思。是沒答應之前，我以為小師父不會答應。”
“為什麼這麼想？”
阿班回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霧的光。他的目光在林三臉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落在前方的霧裡。
“因為泗龍溝。小師父跟泗龍溝走得近，我以為小師父會聽他們的，不來我們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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