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山不高，石頭多，土層薄，草長得很矮，東一簇西一簇的，像瘌痢頭。三具羊角人的屍體就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身上蓋著草蓆，席子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一角，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膚和還沒幹透的血跡。
阿班領著幾個族人簡單弔唁了一番。沒有香爐，沒有紙錢，沒有供品，甚至連一句完整的悼詞都沒有。他們只是圍著那塊大石頭轉了三圈，低著頭，嘴裡含糊地念叨著什麼，聲音低得聽不清內容。
然後阿班退到一邊，對林三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師父，您請。”
林三從腰間抽出嗩吶。
銅碗在霧氣裡泛著暗沉沉的光，哨嘴抵在唇邊，他深吸一口氣。
嗩吶響了。
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從耳膜上拉過去，一路鋸到骨頭縫裡。銅碗在霧氣中顫抖，聲波把霧撕開了一道道口子，又很快合攏。
呂八。陸策。王喜抬著紅棺從霧裡載歌載舞地走出來。
肩上的紅棺在霧氣裡像一坨凝固的血。
林三繼續吹。嗩吶聲在空曠的山坡上回蕩，撞到遠處的石壁又彈回來，一聲疊一聲，像有好幾支嗩吶同時在吹。
這次的送葬又跟之前的不一樣。
紅棺的棺蓋震動了一下。
先是輕微的抖動，然後越來越劇烈，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急著要出來。棺蓋和棺身之間的縫隙裡，開始往外滲東西，不是液體，是爪子。
灰黑色的。細小的。帶著毛的爪子，從縫隙裡伸出來，扒住棺沿，然後是一個尖尖的鼻子，然後是鬍鬚，然後是兩隻圓溜溜的小眼睛。
是隻老鼠。
第一隻老鼠從棺材裡跳出來，落在地上，抖了抖身子，然後朝著那三具屍體跑去。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它們從棺材的每一條縫隙裡往外湧，像決堤的水，像炸窩的螞蟻，像有人把一整座城市的老鼠全部倒進了這口棺材裡，現在又把它們全部放了出來。
灰黑色的潮水從紅棺裡傾瀉而出，漫過石頭，漫過地面，朝著那三具屍體湧去。
林三沒有停。
嗩吶聲變得更高。更尖，高到他自己都覺得耳膜在發顫。那些老鼠像被這聲音驅趕著一樣，速度越來越快，眨眼間就爬上了那三具屍體。
啃食的聲音很小，被嗩吶蓋住了，但林三看見那些老鼠鑽進屍體的衣服裡，從腋下。從領口。從褲腿，從每一個能鑽進去的地方。它們吃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吃東西，更像是某種液體在溶解那三具屍體。
屍體在縮小。先是隆起的腹部塌了下去，然後是四肢變細，然後是整個人往裡面縮，像一件被水泡過的毛衣在慢慢脫水。
前後不過幾分鐘。
林三把嗩吶從嘴邊拿開的時候，三具屍體已經不見了。
連骨頭都沒有留下。衣服和草蓆還在，但衣服裡面是空的，平鋪在石頭上，像三張被壓扁的蛇皮。老鼠們從衣服裡鑽出來，渾身溼漉漉的，皮毛上沾著暗色的液體，成群結隊地往回跑，爬回紅棺裡，像退潮一樣快。
等最後一隻老鼠消失在棺沿後面，紅棺安靜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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