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結束了。
山坡上安靜得只剩下風從石頭縫裡擠過去的聲音,嗚嗚的,像什麼東西在遠處哭。
幾個家屬模樣的羊角人沒有急著走。他們蹲下來,把老鼠啃剩的衣服一件一件撿起來,動作很慢。
慢慢的收拾,就像在拾這一生的糟糠。
從呱呱墜地,到踉踉蹌蹌邁出的第一步,到咿呀學語,每一片碎布都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他們疊得很仔細,衣角對摺,袖子摺進去,領口撫平,疊得方方正正,可能是希望他們的來世路可以走得平整一些。沒有坑窪,少些磕絆,坦蕩,周正。
那個年長的羊角人把疊好的衣服捧在掌心,低下頭,額頭抵著布料,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聽不清。然後他轉身,朝阿班的方向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阿班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那人磕完頭,站起來,又轉過身,朝著林三走過來。
林三下意識伸手去扶。手剛碰到那人的胳膊,對方就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
“小師父,”那羊角人的聲音沙啞,像喉嚨裡塞了把乾草,把痛苦都壓在心下。
他說,“這是我們的習俗。不止是答謝您,也是在跟我們的親人道別。”
林三的手停在半空,懸了兩秒,收了回來。他把身子站直了。
那人又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身後幾個家屬也跟著跪下來,沒有哭,也沒有別的聲響,只是道了個別。
林三站在那裡,受了這一禮。
他忽然想起父親下葬那天,自己跪在棺材前面,也是這麼磕的頭。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什麼也沒想,什麼也哭不出來。
他們站起來,抖了抖膝蓋上的土,抱著疊好的衣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阿班一直站在旁邊,琥珀色的眼睛始終盯著地上那三粒紅丸。
紅丸就躺在石頭邊上,每粒都有小指頭大小,圓溜溜的,表面泛著溼潤的光澤,像剛從案板上切下來的生肉丸。霧氣在丸子上方翻湧,卻怎麼也蓋不住那層暗暗的紅色。
等那些家屬走遠了,阿班才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目光從紅丸移到林三臉上,又從林三臉上移回紅丸。搓了搓手指,那張皺巴巴的臉上擠出一個笑。
“小師父,你答應我的那顆......”
林三低頭看著地上的紅丸,過了幾秒,才彎下腰,不緊不慢地撿起一粒。
指腹觸到紅丸的瞬間,他微微愣了一下。沒有預想中的軟糯,觸感是硬的,像一顆被細細打磨過的石子,沉甸甸地。
他把紅丸捏在指尖,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看。顏色是暗紅色的,不透光,湊近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
另外兩粒他也撿了起來,一併攥在手心。
阿班的眼珠子跟著他的手轉,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忍著沒催。
林三把那三粒紅丸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捏起一粒,遞到阿班面前。
“首領,你說這紅丸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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