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
這兩個字像一塊冰從後頸塞進去，順著脊椎一路滑到底。
老柴砍斷了他的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他的手指本該是殘的，少了兩截。可現在它們長回來了，白得像漆，動作靈活，觸感真實，像是從來沒斷過。
他想起來那截手指是怎麼長回來的——是食穢蠱，吞了張平，長回他手上。
張平的手指接在了他手上，替他握筆。張平是死人，借他的骨血替自己長肉。
而自己是林三，不是王守德，對，對，對，自己是林三。
林三的手指從侯二小姐身上彈開，像被燙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身，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到桌沿，桌上的黃紙符被震得飄起來，落在地上。
侯二小姐偏過頭看著他。繡帕已經被浸溼了，一些含混的呢喃從邊緣滲出來，但她還沒有完全沉下去。
她在看他。
林三站直了，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兩隻白得像骨瓷的手，看了兩秒，然後彎下腰，把那幾張散落在地上的符紙一張一張地撿起來。
捏著紙張邊緣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他不讓它抖得太明顯。
他走到侯二小姐面前，蹲下來，把那張符紙攤平在膝頭。
筆尖探進碗底，蘸飽了摻血的硃砂，懸在紙面上方。
他的手在抖。
他閉上眼，把呼吸壓平，把剛才那幾秒鐘裡翻湧上來的念頭摁回去，再睜開眼的時候，手穩下來了。
第一筆，從“敕”字的豎鉤開始。
筆尖落在她心口正，心跳還在規律地搏動著，像一面蒙了皮的鼓，把她的體溫一下一下地泵上來。
筆尖觸到她皮膚的瞬間，硃砂的顆粒微微彈了一下，然後滲下去，像一滴油沒入宣紙，邊緣洇開，卻又收得很緊。
第二筆。第三筆。
林三的呼吸壓得很輕，筆鋒在鎖骨上方拐了一個彎，留下一道殷紅的弧線。
她偏過頭，目光開始渙散。
身體在麻繩的束縛下微微抽搐。
林三沒有抬頭。他聽見那聲音，但筆尖沒有停。
一撇，一折，一鉤。
每一次轉折，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回拽力從筆尖傳到指腹，像是在她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筆鋒緩緩成形。
她的呼吸漸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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