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鴉說的那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林三後脖梗上怎麼也甩不掉。
他蹲在黑棺邊上,手指還搭在行軍壺的壺蓋上,沒動。他能感覺到阿鴉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又落回那個空蕩蕩的方向。那孩子的視線定在那裡,像被什麼粘住了,挪不開。
“燒退了就說胡話。”林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好好躺著,別亂動。”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身後傳來阿鴉的聲音,比剛才急了些。
“他真的一直在陰惻惻地看著你。”
林三站在門檻邊,半扇塌了的門外是翻湧的霧氣。他沉默了兩秒,偏過頭,餘光掃過自己肩膀後方的空氣。什麼也沒有。
“我知道了。你好好養著,有什麼話要帶給阿班的,我替你捎過去。這幾天我可能不過來了。”
阿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不過來了”那幾個字。過了半晌,他的聲音才從黑棺那邊傳過來,比剛才穩了些,像已經把情緒壓下去了。
“你跟阿班爺爺說,我在這邊一切都好,叫他不要擔心。”他頓了一下,“不要說我發燒的事。”
林三點了點頭。
他拿起鐵鏟,扛在肩上,“草根我放在外面了,餓了嚼著吃。”
他跨出門檻,走進霧裡。
他沿著那去往北坡的路往前走,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身後的義莊就徹底隱沒在灰白色的幕布後面了。
他一直在想阿鴉的話。那雙眼睛,那個跟在身後的東西,阿鴉為什麼看得見?
他想起阿班說過的話。阿班說阿鴉聰明——認字,會算數,會用草編東西,會聽風辨方向,風聲裡別人聽不見的東西,阿鴉能分辨出來。
阿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近乎小心的驕傲,像是怕說多了會把那點東西碰碎了。
也許這就是阿鴉跟別的孩子不一樣的地方吧。阿班把阿鴉送出來,不僅僅是為了留種。那孩子身上有些東西是阿班捨不得埋進土裡的。
走著走著,他放慢了腳步。
路在前面拐了一個彎,拐過那道彎的時候,他看見了寨口。
寨口站著幾個生面孔。
不是羊角人。
那些面孔的輪廓更直。更硬,額頭上沒有角,穿戴也規整,是深褐色的短褐,腰帶上掛著皮囊和短刀。
林三的腳步沒有停,但速度慢了下來。
他在打量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在打量他。
其中一個靠在門框邊上的先開了口,下巴朝林三的方向抬了一下:“喂,你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很粗,語氣不像詢問,更像盤問。
林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跟他同樣穿著短褐的人,反問道:“你是什麼人?我上回來,沒見過你們。”
那人面色一沉,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問你就老實答,少在這顛倒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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