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寨子深處傳來一個聲音：“怎麼回事？”
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煙燻過的粗糙感。
人群往兩邊讓了讓，一個絡腮鬍子的男人走出來。他比其他人高半個頭，肩膀寬厚，身上的短褐比其他人更舊，邊角磨得發白。他先是看了那亮刀的人一眼，然後目光掃過來，落在林三臉上，停了片刻，又往下移，落在他腰間那把銅鏽斑駁的嗩吶上。
他的眼神變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手，反手甩了那亮刀的人一巴掌。
“啪”的一聲，響得脆。
“瞎了你的眼，”絡腮鬍子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字都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這是送葬的小師父，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你這雙招子要是不要了，我幫你剜了。”
那人捂著嘴退了半步，刀也收了回去。他低著頭，下巴收著，不敢再說什麼。
絡腮鬍子轉向林三，臉上堆出一個笑。
“小師父鼻子真靈，”他說，聲音裡帶著說不上是客氣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這寨子剛死了人，你這就過來了。”
“死人？”
“可不是。”絡腮鬍子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從胃最底下翻上來的，“造孽啊，這次抽丁任務又完不成了。”
他轉身往寨子裡走，步子大，每一步都踩得紮實，腳落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在地上釘樁子。走了兩步，他偏過頭朝林三的方向側了側下巴：“小師父跟我來，別在這站著了，風大。”
林三跟上去，落後兩步。
“你們是什麼人？”他問。
絡腮鬍子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我們是夜郎府的下人，過來北坡辦點事。”
夜郎府？
這三個字落進林三耳朵裡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後頸那層皮膚微微縮了一下。
夜郎府，他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北坡和泗龍溝之間，他以為只有這兩處地方，現在突然冒出一個夜郎府，像一張攤開的地圖上被人蘸了一筆墨，洇出一片他看不懂的輪廓。
他注意到絡腮鬍子之前說的是“抽丁”。阿班說過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向上面交人，交的是年輕人。那他們就是阿班口中的“上面的人”了。
他沒有追問。有些東西不需要問，他只是把這名字記下。
越往裡走，空氣裡的味道越重。
開始只是一絲絲的，走過了曬場，那股味道就變得清晰了。又腥又膩，像鐵鏽泡在溫水裡，再摻進一層油脂的濁氣。
當絡腮鬍子帶他來到上次阿班帶他來的石屋前時，血腥氣是從石屋門縫裡擠出來的。
濃得像有什麼東西在門後發酵了一整個晝夜。
林三在石階前停住了腳。他見過死人，見過剝了皮的屍體，見過被蜈蚣啃食殆盡的羊角人。
但這股氣味讓他胃裡翻騰了一下，那股血腥味濃得填滿整個鼻腔，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泡進了一個血池裡，只露出鼻尖以上的部分。
他看了一眼絡腮鬍子，那人站在門邊，也不推門，就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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