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獻祭“你們來的時候,門就是這樣的?”林三問。
“虛掩著。”絡腮鬍子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推開就這樣了。”
林三跨上石階。
他推門的時候用的是掌心不是指尖。門扇順著他的手勁往後滑,發出溼漉漉的刮蹭聲,像兩片被油浸透的石頭在緩慢地互相撕扯。
他只往裡邁了一步。
一步就看清了。
那間石屋,和他幾天前來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地面不再是乾燥的石板,而是一種黏稠的。幾乎凝成固體的深褐色塗層,厚厚地鋪了滿地,踩上去鞋底會微微下陷,像走在半乾的河床上。
牆壁上到處都是噴濺的痕跡。從上到下,從前到後,像有人拎著一隻盛滿了暗紅色濃稠液體的桶,站在屋子正中間轉著圈往外潑。每一面牆都被潑過,每一塊石頭表面都覆著一層黏膩的光澤。
石臺供桌還在,但那尊彭矯的神像已經不在了。供桌上橫搭著一條斷臂,手指還蜷著,指甲縫裡嵌著深色的泥沙。
絡腮鬍子走進來,站在屋子中央,靴子底下的黏稠液體被他的體重壓出一個淺坑,坑裡緩緩滲出更深的顏色。他沒有回頭。
“我們到這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他說,聲音不大,在石壁之間撞了兩下,又折回來,“人沒見著,順著血跡找到這兒,就看到了這個。”
林三的目光在地上緩緩移動。他在數,一點一點地數。不多。一截手指,半片耳朵,幾根斷成一節一節的腳趾,還有供桌上那條手臂。乍看之下,東西零散,拼不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但地面上的血跡太多太厚了,每一寸石板都浸飽了顏色,像有人用血把整間屋子澆了一遍。單憑這些零碎的殘件,流不出這麼多血。
除非整個寨子人的血都潑在了這裡。
這個念頭像一塊冷鐵,貼在他的胸腔內側,慢慢往下沉。
他想起了阿班。
那天阿班說自己吃了紅丸後被族人關進了山洞。當時他沒細想,現在回憶起來,那寥寥幾句裡其實有太多蹊蹺。
一個人餓到發狂,如果只是吃自己,把他關起來無異於把他推向更絕望的境地。
這種情況下,真正應該做的,是給他找吃的,把食物送到他嘴邊。
可阿班的族人並沒有這麼做,他們選擇把他關起來。
那唯一的解釋就是,阿班餓到發狂的時候,不僅僅是吃自己,他還吃族人。族人才把他鎖在山洞裡。
等阿班從山洞裡出來的時候,他那張皺巴巴的臉已經變成了一隻胃。他沒有死,活了下來,成了寨子裡力氣最大的人。他的族人沒有因此而怨他,那些老人。孕婦。孩子依然叫他首領。他們看著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林三當時讀不懂的東西。
現在他讀懂了。
是準備。
整個寨子都在準備著這一天。
阿班說的“準備吃第二顆”,從來就不是一句臨時起意的決定。他早就知道自己會吃第二顆紅丸。他的族人比他自己更清楚,那一天到了,他們每個人都會變成食物。
林三的目光從地面上緩緩抬起,掃過石屋四壁的每一道噴濺痕跡。那些痕跡的走向是均勻的,均勻得像有人主動站到了那個圓心,把自己的血,把自己整個人,一點不剩地潑了出去。
他們是自己把自己獻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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