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的時候,沒有說話。
絡腮鬍子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疑問,但他沒有停下來回應。
他要離開這裡。北坡寨子。夜郎府。阿班是否還活著,這些他都不想再想了。
腳下石板路開始變窄。前方的霧越來越濃,霧氣貼著地面翻湧,像無數條灰白色的舌頭在石板縫隙間捲動。
他拐過曬場,經過那扇歪斜的石板門。
他沒有回頭。
他加快腳步。
他解開了綁在小腿上的啞鈴。那對一直在腿上綁著的鐵塊,每一隻大概有十來斤重,綁了有些日子了,他已經習慣了那份重量,走路的時候腿會微微往外撇,像在刻意適應那個重心。
但現在他把它們解開了。
鐵塊從他腿上脫落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輕了十幾斤,像被人從肩膀上卸掉了一副枷鎖。
他沒有去拿那對啞鈴,他只是加快,再加快腳步。
霧氣吞掉了身後的所有聲音,他只管往前邁。每邁一步,北坡寨子的輪廓就淡一分。
林三跑得肺葉生疼。
跑到了義莊門口,他沒有停。
他繞了過去。
他不確定阿鴉有沒有聽到腳步聲,但他沒有停下來解釋。
力所能及的忙,可以幫一下,但要他付出重大代價,甚至以生命為代價,他連考慮都不會考慮。
他一路奔回小樓,反手落鎖。
後背抵著門板站了許久。肺還在抽,胸口像被人攥著,每一下呼吸都帶著鈍痛。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膝蓋抵著胸口,頭往後仰,後腦勺貼著冰涼的鐵皮。
安全了。
他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呼吸才平下來。
他不敢去想此時的阿班會是什麼形狀。
他上到四樓,從懷裡摸出那張符紙,攤開在桌上。他在腦子裡又把那些紋路走了一遍。
他只能透過畫符來控制自己不去想。
找出毛筆,蘸著水在桌面上畫。
他想起侯二小姐站在燭光裡的模樣,皮膚上的紋路像一張攤開的地圖。每一條線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個缺口都有自己的用途。而他現在坐在這間漆黑的小樓裡,對著一桌子水跡,試圖用自己的手指去復刻一張他只看過一眼的符籙。
筆落下去時,手還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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