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信至
天剛矇矇亮,阿蘅就推開了正院西側庫房的門。
裡面比外面暗得多,一股塵土混著舊木料的氣味撲面而來。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裡走,先等眼睛適應了暗處的光線,才看清裡面的樣子——靠牆的架子上堆著大大小小的壇罐和箱籠,許多上面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她走到最裡面的架子前面,數到第三層,看見一隻青瓷罐立在角落,罐身上果然覆著一層灰,但罐底的架面上有一道被什麼東西輕輕掃過的痕跡,像是有人用袖口擦了一下,把灰塵劃開了一線。
她伸手探到罐底,指腹摸到一枚薄薄的信封,捏出來的時候沒有帶起多餘的灰。信封比尋常的信薄一些,紙面乾淨,沒有火漆,也沒有落款。
她把信收進懷裡,把青瓷罐放回原位,罐底壓著的那道灰痕被她用手指撥了一下,恢復得和周圍差不多。然後她無聲地退出了庫房,把門帶回去合好。
回到聽竹軒的時候沈晚寧還沒有起。阿蘅繞過正屋,推開沈晚寧的房門,把信從懷裡取出來,彎下腰掀開枕頭的邊角,將信封貼著枕面放了進去,枕頭重新壓平。她做完這些又站了片刻,朝被子底下微微隆起的輪廓看了一眼,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
辰時前後,沈晚寧起了。阿蘅端水進去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床邊了,手裡拿著那封信,已經拆開了。她沒有抬頭,只是把信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了妝臺的暗格裡。
“你取信的時候有人看見你嗎?”她問。
“沒有。庫房的門鎖是開著的,我進出的時候沒碰見人。”
沈晚寧點了點頭,端起水盆邊的帕子擦了臉,“信上說柳側妃收到假信之後會改主意,把動手的時間往後推一天。但王爺不會讓她真的改主意。他會讓人在那天早上提前把柳側妃的人引出來。”
“引到哪兒?”
“引到城北那間莊子裡。”沈晚寧把帕子放進盆裡,“王爺會讓人把假信的內容再改一次,讓柳側妃以為惠妃要她在城外見一個人。她既然相信了第一封信,就會相信第二封。”
阿蘅站在桌邊,把這段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慕淵的棋比她想的更深,他不僅用一封假信拖了柳側妃兩天,還留了後手隨時可以再改一次。柳側妃以為自己在等惠妃的下一步,實際上她的每一步都被慕淵提前算好了。
“那老周頭的事呢?”
“老周頭的事也快了。”沈晚寧站起來走到窗邊,“王爺信上提了一句,說老周頭從北郊莊子拿出來的那隻包袱,裡面裝著柳側妃和城外幾家鋪子的舊賬。這封信如果到了柳側妃手上,她會知道自己被老周頭出賣了。”
阿蘅沒有說話。她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老周頭從莊子裡背出來的是柳側妃的舊賬。他一直在替柳側妃做事,但他手裡也攥著柳側妃的把柄。
沈晚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往下說,坐到妝臺前開始梳頭。阿蘅端著水盆退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今早得到的所有資訊重新理了一遍。
午後阿蘅去後廚還碗碟,經過花園的時候在月洞門口碰見了慕淵。他正站在門內,像是在看旁邊那叢新開的木槿花,身後沒有跟人。阿蘅放慢步子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像是風從花葉間漏過,“信送到了?”
“送到了。”
“她說什麼了?”
“她說王爺會把柳側妃的人引到城外去。”
慕淵沒有再說話,轉身朝正院的方向走了。阿蘅站在那裡端著空碗碟,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日光把他衣袍的顏色照得比平日淺了幾分。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後廚走的時候,發現袖口的繫帶鬆開了一截,她低頭重新系緊的時候看見繫帶上多了一道細細的墨痕,像是被人不經意碰了一下沾上去的,又像是刻意留下來的。
她把繫帶重新系好,端著碗碟走進了後廚。
傍晚的時候,阿蘅路過花園那棵老槐樹,看見趙五蹲在樹根旁邊挖坑種什麼。她在他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信已經送到了,王妃看過之後說按王爺的辦。”
趙五把一株新苗放進坑裡培上土,“西院那邊今下午又出去了一趟門。”
“誰?”
“鄭嬤嬤。”趙五把土拍實了站起來拍了拍手,“她從後門出去的,沒走正門,步子比昨天快了不少。沒有坐馬車。”
阿蘅站起來走了。她把鄭嬤嬤今天下午出門的事和昨天從北郊莊子帶回來的那隻包袱放在一起想了想——鄭嬤嬤的腰還沒好利索,但她今天下午沒有坐馬車,一個人走街串巷地去了一個地方。她要去的是城南那間紙紮鋪子,還是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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