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入轂
約見的頭一天,聽竹軒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沈晚寧一整天沒有出屋,只坐在窗邊翻那本翻了好些天的遊記,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又放下。青杏倒是勤快了不少,一天之內把院子掃了三遍,從正屋門口掃到院牆根底下,像是要把地皮刮掉一層才甘心。阿蘅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青杏朝她笑了一下,嘴角彎的弧度比前幾天自然了一些,但眼底那層東西還在,像冰面底下的水,凍著沒動。
阿蘅把木匣從懷裡取出來,放回自己屋裡的暗格中。那張藥方她還沒有給沈晚寧看,因為沈晚寧沒有問,而且明天的見面才是更重要的事。柳側妃那邊的信她已經送出去了,老周頭從莊子裡帶出來的舊賬也已經在西院耳房的鐵盒裡躺了三天——鄭嬤嬤還翻了兩次,確認沒有被動過。
入夜之後阿蘅沒有躺下,坐在窗邊把明天可能會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預演了一遍。花園假山那個位置她白天去看過一回,假山不高,周圍有樹叢遮擋,從正院和西院過去都不遠。如果柳側妃要在那裡動手,她能安排的人藏不了太多,最多一兩個,藏在假山後面的樹叢裡。但如果她打算當面和沈晚寧談條件,那她應該不會帶人。
她從暗袋裡摸出銅簪攥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窗外的風比前幾晚涼了些,帶著一股泥土解凍之後的潮溼氣,像是要下雨了。
第二天,天有些陰。
阿蘅端著早膳進正屋的時候,沈晚寧已經換好了衣裳。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收得緊,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釵,像是去赴一場不必太隆重的約。她接過粥碗的時候問了句:“天氣怎麼樣?”
“陰著,但不像是要下大雨。”
沈晚寧點了點頭,低頭慢慢喝著粥。喝完她把碗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你在花園外面等著就行,不用跟進來。”
“奴婢知道。”
約定的時辰是巳正。沈晚寧出門的時候阿蘅跟在她身後,走到花園入口便停住了腳步,看著她拐過那叢木槿花,沿著卵石小徑朝假山的方向走去。日光被雲層濾過一層,落在她月白色的背影上,有些發灰。
阿蘅沒有走遠。她在花園入口旁邊那棵老槐樹底下站定了,從那個位置剛好能看見假山方向的動靜,又不至於被裡面的人注意到。她站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看見柳側妃從另一側的小徑過來了,穿的是她素日愛穿的銀紅色褙子,比家宴那日顏色淡一些,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假山前面停了一下,理了理袖口,然後繞進了假山後面的石桌旁——沈晚寧已經在那邊等著了。
她們在假山後面待了大約一刻鐘。阿蘅站在老槐樹底下,遠遠看著假山頂端露出的一點柳側妃的銀紅袖角和沈晚寧的月白衣領,兩個人像是在隔著石桌說著什麼。她沒有聽見聲音,只從她們坐的位置和姿態判斷她們沒有翻臉,但也算不上融洽,像是兩個端著茶杯的人隔著茶案試探水溫,誰也沒有先端起來喝。
過了大約一刻鐘的功夫,沈晚寧先站起來了。她朝柳側妃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回來,步伐和來時一樣穩。阿蘅等她走回花園入口才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回聽竹軒,路上沒有說一句話。
進了正屋之後沈晚寧把門帶上了,站在門內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她答應了。”
“答應什麼?”
“答應給我三天時間。”沈晚寧走到桌邊坐下來,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她說如果三天之內我沒有把名單的下落告訴她,她就讓我從什麼位置來的、回到什麼位置去。”
阿蘅站在門口,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她是在威脅二小姐?”
“算是。”沈晚寧放下茶盞,“但她同時也在告訴我,她手裡還有一張牌沒有打出來。”她看著阿蘅,“她說那包藥她已經準備好了。”
阿蘅的手指頓了一下。藥。柳側妃說的是她自己在喝的那包苦艾烏藤末子,但她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說另一件事——她在暗示沈晚寧,她手裡也有能傷害她身體的藥。那包藥是催產的東西,說明柳側妃的身孕還沒有暴露,她是想用那包東西來威脅沈晚寧——我能在你的飯食裡下東西,我就能讓你也嚐嚐什麼叫坐不住。
“二小姐打算怎麼回她?”
沈晚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青杏不在罩房門口,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剛洗好的衣裳,水珠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今天沒有帶鄭嬤嬤來。”沈晚寧說,“她一個人來的,但我走的時候注意到她裙襬上沾了一片艾葉。”
“柳側妃裙襬上沾了一片艾葉,”沈晚寧轉過身來看著她,“說明她今天出門之前去過北郊莊子。那片艾葉沒有乾透,是今早剛摘的。”她頓了一下,“莊子那邊的人跟她說了什麼,她今天才會一個人來見我。”
阿蘅站在窗邊沒有動。她把艾葉、老周頭、舊賬、藥方這幾件事重新放在心裡走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話:“奴婢今晚再去一趟西院。”
沈晚寧看了她一眼:“去做什麼?”
“去確認那包藥還在不在。”阿蘅說完之後沒有等沈晚寧再開口,轉身出了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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