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換顏
阿蘅是在午後才開始動手的。
她閂好門窗,把新麵皮從磚坑裡取出來平鋪在桌上,瓷罐也一併擺開。午後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光線均勻而柔和,比燈下更容易看清麵皮邊緣的收口和骨襯的弧度。
她用指腹沾了膠在麵皮內側抹勻,等膠半乾的時候托起來對著銅鏡往臉上覆。骨襯壓上鼻樑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涼意,像是貼了一層細密的薄冰,她等了幾息,讓膠慢慢收緊,然後用指腹沿著髮際線和耳後一路壓下去,把邊緣完全收進皮膚紋理裡。等膠乾透之後她對著銅鏡轉過兩側角度,確認下頜和耳後的接縫乾淨利落,連脖頸的線條也自然過渡。
她換上了鄭嬤嬤常穿的那件灰褐色褙子,頭髮用一根素銀簪挽成鄭嬤嬤慣梳的圓髻——她在西院後牆蹲過好幾回,早就把鄭嬤嬤每日梳頭的樣式記得清清楚楚。最後她對著銅鏡笑了一下,嘴角牽出的紋路和鄭嬤嬤一模一樣,連眼角的細紋都分毫不差。
她推開後窗翻了出去,但這一次沒有翻西院的後牆。她走的是西院的正門,步伐放慢了半拍,脊背微微弓著,和鄭嬤嬤走路時腰上帶傷的樣子一般無二。
西院門口沒有人,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正碰上一個小丫鬟端著一盆水從廊下過。小丫鬟看了她一眼,喊了聲“鄭嬤嬤您回來了”,就端著水盆繼續走了。阿蘅微微頷首,沒有多看她,沿著廊下的石板路往正屋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和鄭嬤嬤平日一樣,連落腳的位置都踩在青磚的正中間。
她沒有進正屋,拐進了正屋隔壁那間耳房。耳房和她前幾次來的時候差不多,藥膏的氣味淡了一些,被褥疊得整齊。她走到牆角那隻藤箱前面蹲下來,掀開箱蓋翻了一遍,最底下那隻鐵盒還在,搭扣還是她上次撬開的那個角度。她開啟鐵盒,裡面那封惠妃的信還在,慕淵放進去的假信也在。至於老周頭的那隻包袱——最底層多了一樣東西,一隻薄薄的牛皮信封,封口沒有火漆,像是剛放進去不久。
她把牛皮信封取出來,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來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慣筆的手寫出來的,只寫了三行:“藥已入膳。明夜子時。北角門。”
她把信紙折回去放回信封,鐵盒蓋好,藤箱恢復原樣,然後站了起來。她沒有立刻離開耳房,先在門邊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外面沒有人,才推門走出去。
她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正屋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門縫裡漏出一線說話聲,兩個聲音,一個是柳側妃的,另一個她辨認了片刻,是鄭嬤嬤自己的聲音。鄭嬤嬤在正屋裡。這意味著她此刻正以鄭嬤嬤的臉走在西院的廊下,而真正的鄭嬤嬤就在幾步之外的屋裡。
她壓下心跳,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沿著廊下繼續往外走,推開西院正門走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回到聽竹軒之後她閂上門,把麵皮揭下來收好,換了衣裳坐回床沿上。剛才那封信上的“藥已入膳。明夜子時。北角門”已經被她記在腦子裡了。入膳——藥已經被放進了某人的飯食裡;明夜子時——行動時間是明天夜裡;北角門——端王府北邊的角門,靠近後花園那一片。
她把這三條資訊重新拼了一遍,站起來推門去了正院書房。慕淵不在,她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見他從側門進來。他看見她坐在案前的椅子上沒有意外,像是知道她回來。
“西院去過了?”
“去過了。屋裡多了一封信,寫著‘藥已入膳。明夜子時。北角門’。”
慕淵走到案後坐下來,把手裡那疊公文放在案角:“藥入的是誰的膳?”
“信上沒有寫。但柳側妃今天在正屋裡和鄭嬤嬤說話,說明藥是鄭嬤嬤親手放的。”
慕淵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兩下:“北角門外面連著一條巷子,巷子口通向後街。明天夜裡那個時辰,後街的鋪子都關門了,不會有人路過。”他頓了一下,“柳側妃在給自己留後路。”
“她打算在明夜子時離開端王府?”
“不一定是離開。”慕淵看著她,“她在給自己備一條緊急時的出路。明夜子時,北角門會有人等在那裡接應她。”
阿蘅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她今天戴著鄭嬤嬤的臉走進西院、翻看到那封信、然後走出來——整個過程沒有驚動任何人,連真正的鄭嬤嬤坐在正屋裡都沒察覺外面有人走過。這張新麵皮比她預想的還要好用,她站在鄭嬤嬤的門外聽她和柳側妃說話時,心跳很快,但腳下很穩。
“王爺,”她抬起眼,“明天夜裡北角門那邊的人,要不要攔?”
慕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攔。讓她走。”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她走的時候會帶一樣東西出去。等她把那東西帶出王府,本王才有理由動她。”
阿蘅沒有追問那樣東西是什麼。她站起來微微頷首行了一禮,轉身往門口走。手扶上門閂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慕淵不高不低的聲音:“你今天進西院的時候戴了那張皮?”
“戴了。進的是正門。”
“鄭嬤嬤今天下午在正屋裡和柳側妃說話,你經過門口的時候沒被認出來?”
“沒有。她連門縫都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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