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待發
阿蘅是被一陣異常的響動驚醒的。
天還沒全亮,窗紙灰濛濛的,她聽見院牆外頭有人快步經過的腳步聲,比尋常僕從的步子更急,靴底落在青磚上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力道。她沒有起身,先側耳聽了一會兒,那串腳步往西院的方向去了,然後被風帶走了。
她披衣起來推開窗,院子裡和往常一樣安靜,竹葉上凝著露水。但窗臺上有一樣東西——一枚疊好的紙角,邊角壓著一粒小石子。她撿起來展開,趙五的字跡:“西院天沒亮就燒了一回柴房。火不大,但驚動了半條巷子。”
她把紙條揉碎了丟進花盆裡,掩了土,然後換好衣裳,端著銅盆出了門。
她先繞去了後廚。孫婆子正蹲在灶前捅灰,見她進來抬了一下眼皮,“今兒外頭熱鬧,西院那邊的柴房燒了一角,說是打更的沒留神,火星子濺到乾草上了。好在不大,潑了幾桶水就滅了。”
阿蘅沒有多問,打了熱水端回聽竹軒。沈晚寧已經起了,正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叢竹子上。她聽見阿蘅進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端著茶盞說了句,“西院那邊走水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說是柴房燒了一角。”
“柴房燒不著那麼大動靜。”沈晚寧放下茶盞,轉過身來看著她,“她是在燒東西。燒那些她帶不走的。”
阿蘅站在桌邊沒有接話。她把趙五紙條上那句“驚動了半條巷子”和沈晚寧這句“燒那些她帶不走的”放在一起,在心裡拼出了一個更完整的畫面——柳側妃在清理痕跡,燒掉她不能帶出王府的東西,比如信、比如賬目、比如任何會指向她背後之人的證物。柴房著火只是一個掩飾,真正被燒掉的東西在火滅之後已經成了灰。
“她打算今晚就走。”阿蘅說。
沈晚寧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今晚不走,她就走不了了。明天早上趙五那邊會有人遞訊息進府,告訴她城外的莊子已經被查了。她到時候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阿蘅看著沈晚寧的側臉,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端著茶盞的手指沒有動,茶麵也沒有一絲晃動,像一根繃緊了的弦停在那裡,看著沒有動,其實已經在極限的邊沿了。
“二小姐打算什麼時候把那份名單交出去?”
“等柳側妃出了那道門之後。”沈晚寧放下茶盞站起來,“她走了,我把名單交給王爺。她留在府裡的那些人和東西,自然會有人去收拾。”
阿蘅沒有再問。她退出正屋,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昨晚拿出來的那封信的內容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藥已入膳。明夜子時。北角門。”藥已經放進去了,說明柳側妃不打算等,她要在離開之前把那件“藥”的事做完。
阿蘅想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廊下走出了聽竹軒。
她直接去了正院書房。慕淵今天沒有出門,坐在案後翻一本舊冊子,看見她進來把冊子合上放在一邊,“有事?”
“柳側妃今早燒了西院的柴房。”阿蘅站在案前,“她不只是在燒帶不走的東西,她是在燒證據。”
慕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她知道莊子上的人已經被盯上了。她燒的是那些她不能帶走、也不能留給別人的東西。”
“那今晚她還會按原計劃走嗎?”
“會。”慕淵說,“她提前燒東西,說明她比我們以為的更急。她不會等到明天天亮才動身。”
阿蘅站在那裡沒有走。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把案角那方硯臺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她垂著眼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王爺今晚會親自去北角門?”
慕淵沒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才移開,“你怎麼知道本王會去?”
“因為王爺說過,她帶走的東西要攔在府外。能認出來她帶走的是哪樣東西的人,今晚必須在那道門外面等著。”
慕淵沉默了片刻。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沒有人,只有日光落在地磚上,把磚縫裡那叢新草曬得微微發蔫。他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今晚你也在後街待著。別進聽竹軒,別回自己屋裡。等事情完了再回去。”
阿蘅站在案前沒有動。日光從視窗照進來,在她腳前的地面上鋪出一片淺淺的暖色,和桌沿的影子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灰線。她看著那道灰線站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推門出去了。
午後她回到聽竹軒換了件深色的衣裳,把銅簪從暗袋裡取出來攥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她沒有帶麵皮,今晚不需要潛進什麼地方,只需要在後街的暗處等著,看北角門那道門什麼時候開,看走出來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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