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寧沉默了片刻:“不多了。上個月又送了一批出去,如今賬上只剩些維持日常開銷的散碎銀子。”
“那就不必再動了。剩下的留著給你自己傍身。娘娘說,你嫁過去之後,端王府那邊有的是機會。”
“晚寧明白。”
佛堂裡安靜了一會兒。阿蘅貼著柱子站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她聽見沈晚寧送那老婦人出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往門口走去。腳步聲經過她藏身的柱子旁時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遠處去了。
那老婦人是…?惠妃身邊的鄭姑姑!
阿蘅在柱子後面多站了片刻,確認四周徹底安靜下來,才從柱後走出來。
沈晚寧站在佛堂門口,背對著她,像是知道她會在那裡一樣。她沒有回頭,聲音從風裡飄過來:“聽了多久了?”
阿蘅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但她的聲音穩住了:“奴婢剛到。剛要去給二小姐請安,就看見二小姐在送客。”
沈晚寧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阿蘅在那一瞬間慶幸自己方才沒有靠得太近——如果沈晚寧知道她聽見了那番話,今晚大概就不會是一頓質問那麼簡單了。
“你來得正好。”沈晚寧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這封信你替我收著,別讓任何人知道。”
阿蘅接過信,信封是嶄新的,火漆封口,上面壓著一個她識得的紋章。
惠妃宮裡的紋章。
“二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收好。”
沈晚寧看著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動作輕柔,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阿蘅,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該記住,什麼該爛在肚子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奴婢不會讓二小姐失望。”
沈晚寧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裡顯得柔和而模糊:“那就好。對了,端王府那邊送了一箱嫁衣料子過來,你去我屋裡頭挑一匹,做件新衣裳。嫁期近了,陪嫁的人也得穿得體面些。”
“奴婢謝二小姐賞。”
沈晚寧轉身回了佛堂,門在她身後輕輕地合上了。
阿蘅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封火漆完好的信,信紙薄薄的,捏在指間幾乎沒什麼重量。但她知道這封信裡寫的東西,分量比一千個銅簪都重。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住處,將信藏進暗袋裡,和那些越來越厚的紙張放在一起。然後她又將那根銅簪從袖中取出,對著窗外的暮色看了看。簪身在最後一抹天光裡泛著暖調的舊銀色,那些磨出來的細痕在光下像是刻著一排排細小的字。
阿蘅將銅簪插回髮間,關上了窗。
天黑得比前幾日早了。侯府各院陸續亮起了燈火,晚香閣方向飄來飯菜的香氣。阿蘅推門出去,在暮色裡朝那盞亮著的燈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知道前面還有無數道暗門等著她去推開,每一道門後面都可能站著一個人——可能是沈晚寧,可能是慕淵,可能是惠妃,可能是那個她還沒見過但遲早要面對的鄭姑姑。
但門推開之前,沒有人知道門那邊等著的是什麼。
她推開晚香閣的門,沈晚寧正坐在桌邊擺碗筷,見她來了,抬頭笑了:“快來,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阿蘅在她對面坐下來,端起那碗溫熱的米飯。
銅簪在她髮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枚安靜的眼睛,把這一幕收進了它兩輩子的記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