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家宴
侯府這場送嫁宴擺了三天。
頭一天是族裡的老親。第二天是侯爺官場上的同僚。到了第三天晚上，正廳裡只剩自家人了，侯爺夫婦坐主位，沈晚寧坐在下首，旁邊空著一把椅子，是給已故的沈晚棠留的位置。老嬤嬤在椅背上搭了件素色衣裳，算是個念想。
阿蘅站在沈晚寧身後，手裡提著酒壺。壺裡的酒是侯府自釀的桂花釀，清甜綿軟，不容易醉人。但她袖中那隻黑色小瓷瓶裡裝的東西，比桂花釀沉得多。
這頓飯吃了快一個時辰，沈晚寧喝了兩杯，臉頰上泛了淡淡一層紅。侯夫人在旁邊抹眼淚，拉著她的手說捨不得、到了王府要好好過日子、常回來看娘。沈晚寧笑著應了，聲音甜甜軟軟的，和平日裡那種慵懶隨性判若兩人。
阿蘅在第三巡的時候上前替她添酒。酒壺傾斜，酒液落進杯盞裡，清亮亮的一線。她左手捏著壺柄，右手垂在袖中，拇指撥開了那隻小瓷瓶的塞子，又撥了回去。動作極快，快到她身後站著的王媽媽都沒察覺。
但那一下就夠了。軟骨散的粉末落在酒面上，被落下的酒液衝開，散進桂花釀的金色裡頭，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沈晚寧端起杯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阿蘅退回到她身後站著，垂著眼，看著沈晚寧的後腦勺，數著她喝下去的那幾口酒。
過了約莫一刻鐘，沈晚寧的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她甩了甩頭，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嘴裡含糊地說了句：“頭有些沉......”
侯夫人連忙湊過來：“是不是這幾日忙婚事累著了？快扶二小姐回去歇著。”
阿蘅上前一步，伸手托住沈晚寧的胳膊。沈晚寧靠在她肩上，身子軟得不像話，呼吸倒是均勻的，像是困極了之後熟睡過去的樣子。阿蘅扶著她一步步走出正廳，穿過迴廊，進了晚香閣，把人放在床上。王媽媽跟進來替沈晚寧脫了鞋、蓋好被，又回頭看了阿蘅一眼。
“二小姐今兒喝得不多啊，怎麼醉成這樣？”
“許是這兩日操勞了，酒勁上來得快。”阿蘅垂著手，“嬤嬤守著，我去煮碗醒酒湯。”
王媽媽沒再多說，點了點頭，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來。
阿蘅退出暖閣，走到小廚房。她沒有真的煮醒酒湯，只是把一壺水放在灶上燒著，然後靠在水缸旁邊，攤開自己的手掌看了一會兒。右手心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方才撥瓶塞時壓出來的。
她把那根銀簪拔下來換了銅簪，銅的溫度貼著指腹，不涼不熱，剛剛好。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她慢吞吞地把薑片和紅糖丟進去，攪了攪，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糖水回了暖閣。王媽媽還在繡墩上坐著，打起了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床上的沈晚寧睡得很沉，呼吸勻長，臉上還帶著方才宴席上那層薄薄的紅暈。
阿蘅將薑糖水放在桌上，沒叫醒王媽媽，也沒再驚動沈晚寧。她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花園方向吹過來，帶著石榴花的甜氣。她抬手摸了摸髮間那根銅簪，簪身的舊銀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
婚期推遲了。
慕淵要的三天，從這一刻開始。
第二天一早，侯府就炸了鍋。
沈晚寧起不了床。整個人軟得像團棉花，睜著眼說不了話，手指頭都抬不動。侯夫人請了三個大夫來看，把脈的、看舌苔的、翻眼皮的，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有個老大夫說像是中了什麼藥，但又拿不準是什麼藥、從哪兒中的。
侯夫人急得團團轉，一邊命人去找更好的大夫，一邊派人去端王府傳話——二小姐突發急病，婚期恐怕要延後幾日。
沈晚寧躺在床上，眼睛能轉，嘴能微微張開，但整張臉上只有眼珠子是活的。她看著站在床邊伺候的阿蘅，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疑問，像是察覺，又像只是困在殼裡出不來的一團亂麻。
阿蘅替她擦臉、喂水、換帕子，動作不急不緩，和往日一模一樣。沈晚寧的眼珠子一直跟著她轉，從她拿起帕子到放下帕子，從她彎腰到直起身，沒有一刻移開過。阿蘅被她看得後背微微發麻，但沒有躲，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地回望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手裡的活。
黃昏的時候，端王府那邊回了話：王爺說二小姐身體要緊，婚期不急，等二小姐大好了再議。
侯夫人鬆了一口氣，又哭了一場，握著沈晚寧的手說“你命好，遇著個疼人的”。沈晚寧躺在床上，聽著她娘絮絮叨叨地說著王爺的好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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