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雷雨
那天夜裡打雷了。
第一聲悶雷滾過來的時候,阿蘅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想,這雨怕是要下大了。
窗紙被風灌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嘩嘩地響了一陣,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打在屋簷上、打在院裡的石板上、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噼裡啪啦地響成一片,把整個院子都淹進了雨聲裡。
她裹了裹被子,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雨聲再大也不耽誤睡覺,這是她在柴房那幾年練出來的本事。那時候柴房的屋頂漏雨,她枕著稻草,聽著銅盆接水的叮咚聲,該睡還是睡。日子苦有苦的過法,覺總得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把她從夢裡面拽了出來。
“阿蘅!阿蘅!快開門!”
是小翠的聲音,喊得都破了音,伴著雨聲和風響,聽著又急又怕。阿蘅猛地坐起來,睏意一下子散了個乾淨。她摸黑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幾步走到門邊拉開插銷。
門一開,風雨灌了她一臉。小翠渾身溼透地站在門口,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淌,嘴唇都凍得發白了。她一把抓住阿蘅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宮裡來人了!二小姐讓你趕緊過去!快給我走!”
阿蘅沒多問,回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就套,又摸到枕邊那根銅簪往髮間一插,快速穿上鞋後,跟著小翠一頭扎進了雨裡。
雨勢大得嚇人。從她住的後罩院跑到晚香閣這段路,平日裡一盞茶的功夫都用不了,今夜踩在青石板上的每一步都濺起一片水花。連廊上的燈籠被風吹滅了大半,剩下幾盞在雨裡晃著昏黃的殘光,把地上的水窪映得明明滅滅。
阿蘅跑進晚香閣廊下的時候,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的地方。雨水順著她的衣襬往下淌,在腳邊積了一小片。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暖閣。
暖閣裡燈火通明。
沈晚寧坐在床上,背靠著大迎枕,身上披了件厚褙子,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精神頭比前兩日好了不少,至少能自己坐起來了。床邊站著一個穿青灰衣衫的太監,約莫四十來歲,麵皮白淨,下巴颳得鐵青,嘴角微微往下撇著,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地垂手站著,像是兩根紮在牆邊的釘子。
阿蘅在門口停了一步,雨水順著她的衣襬滴落在門檻內側的地磚上,一滴一滴的。
那太監聽見動靜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溼透的衣裳掃到她髮間那支銅簪,又收了回去,沒有多問。宮裡頭出來的人,眼睛尖嘴巴嚴,不該看的絕不多看一眼,不該問的絕不多問一句。
沈晚寧看見阿蘅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還有些啞,但比前兩天清晰多了:“惠妃娘娘宮裡遭了竊。丟了要緊的東西。娘娘發了鳳諭,要徹查京中所有和惠妃宮裡有往來的人家,侯府也在名單上。”
阿蘅站在門口的陰影裡沒有動。雨水從她袖口滴下來,在手背上滑出一道冰涼的水痕,又順著指尖落在地上。她的呼吸停了半拍,很快就穩住了。
惠妃宮裡遭了竊。丟了要緊的東西。她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那張證詞——沈晚棠留給她那張寫滿人名的證詞。但那張證詞還好好地收在枕頭裡面,沒有丟。
那是慕淵動了手。他說的那件“大事”就是這件事——他讓人潛進惠妃宮裡偷了東西,把查抄的由頭丟擲來,藉著惠妃失竊的名義,名正言順地翻遍所有和惠妃有過往來的人家的底細。
這招夠狠的。惠妃丟了要緊的東西,必定大亂,她自己亂了陣腳,底下的人也就跟著亂。慕淵趁亂抄底,比正面打一仗省力得多。
但這也意味著阿蘅自己手裡攥著的東西更燙手了。如果侯府被搜,她那些藏著的紙張、名單、證詞,每一件都能要了她的命。
太監展開那捲明黃色的絹帛,唸了一段不長不短的話。聲音尖細,咬字清楚,每個字都拖著一截宮裡頭慣有的尾音:“侯府的賬冊、往來信件、貴重器物,都要清點造冊,送到宮裡備查。娘娘說了,這事兒非同小可,凡是和本宮宮裡有來往的,都得驗明正身,一個都不能漏。”
沈晚寧微微頷首:“有勞公公跑這一趟。請公公替我給娘娘回話,侯府一定全力配合,絕不給娘娘添麻煩。”
太監收了絹帛,又看了沈晚寧一眼,目光在她臉色上停了一停:“二小姐身子可好些了?前兒聽說您病了一回,娘娘還挺惦記的。”
“好多了。多謝娘娘記掛,改日定親自進宮謝恩。”
太監沒再多留,撐起傘帶著兩個小太監出了晚香閣。雨聲立刻又湧了進來,把屋裡那片刻的沉默填得滿滿的。阿蘅側身讓了讓路,等那三把油紙傘消失在院門口的雨幕裡,才把門輕輕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