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過堂
正廳裡的氣氛不算緊張，但也談不上鬆快。
查賬官趙大人坐在主位旁邊的交椅上，面前的案桌上攤著三本賬冊，一本翻開著，兩本合著。他的手指壓在其中一頁的邊角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目光從賬冊上抬起來，落在沈晚寧臉上。
沈晚寧在他對面落座，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她今日穿著那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了支白玉簪，唇上那一抹口脂襯得她氣色好了不少，乍一看和平時那個嬌滴滴的二小姐沒有分別。但阿蘅站在她身後，看得見她袖口裡攥著帕子的手指，指節在薄薄的綢料下面微微泛白。
“二小姐，”趙大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下官有個不情之請。這本賬冊上，有幾筆數目對不上的地方，想請二小姐幫著瞧瞧。”
他面前那本翻開的賬冊往前推了推，又拍了拍紙面。
沈晚寧傾身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笑意不改：“趙大人說的是哪幾筆？煩請大人圈出來，晚寧眼拙，怕看漏了。”
趙大人提筆，蘸了硃砂，在賬冊上勾了三處。每一處都是一筆大額支出，日期從三個月前到一個月前不等，每一筆後面寫的都是“備嫁妝用”。但數額遠超侯府給沈晚寧準備的嫁妝規格，三筆加起來少說有一萬多兩。
沈晚寧看了那三處硃砂圈，臉上的笑意頓了一瞬，隨即重新浮起來。她抬眼看著趙大人，聲音溫溫柔柔的：“這幾筆是姐姐生前託我置辦的。姐姐病重那會兒，怕自己走得急，好多事來不及安排，就把自己名下的一些東西託給我，讓我替她處置了。趙大人若是覺得這賬目不清，我回頭把姐姐的遺物單子找出來，一筆一筆對給您看。”
阿蘅站在她身後，在心裡把這個說法飛快地過了一遍。沈晚棠病重是真，但她託沈晚寧置辦東西這件事是真是假，只有沈晚寧自己清楚。
沈晚寧把這個包袱甩給一個死人的名義，誰去查不說，死人也不會開口對賬。
趙大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嘴上客氣著：“原來如此。大姑娘的東西，倒是該好好查一查。只是——”他翻了翻賬冊，又翻出另一頁來，“下官還看到一筆，日期在一年前，寫的是‘捐廟’。數目不小，三千兩。不知道二小姐捐的是哪座廟？”
沈晚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寶勝寺。姐姐那年身子不好，我去寶勝寺替她捐了三千兩香油錢，求菩薩保佑她早日康復。只可惜......”她放下茶盞，垂下眼，恰到好處地嘆了口氣。
趙大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沒有繼續追問，但阿蘅注意到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落在沈晚寧身後的她身上，又移開了。
“二小姐有心了。”趙大人合上賬冊，站起身來，“下官今日只是先略微問詢，具體數目還要核實。若有不清楚的，改日再來叨擾。”
沈晚寧也站起來，欠了欠身：“趙大人辛苦。若有需要，侯府隨時配合。”
趙大人帶著兩個小吏走了。門外陽光刺眼，他眯著眼沿著甬道往外走的時候，阿蘅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側頭往正院東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佛堂的方向。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大步走出了侯府大門。
沈晚寧站在正廳門口，目送那輛青帷馬車駛遠，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她站著沒動，像一根繃緊了又鬆下來的弦，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
阿蘅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觸手冰涼，沈晚寧的手心全是冷汗。
“二小姐，奴婢扶您回去歇著。”
沈晚寧沒有推辭，靠在她肩上慢慢走回了晚香閣。進了屋，她脫了外衫歪在床上，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個趙大人，查的不是賬。”
阿蘅倒了杯溫水遞過去：“那查的是什麼？”
“他查的是我。”沈晚寧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那三筆賬，他早就知道對不上。他不是來問賬的，他是來試探我的——看我慌不慌，看我往哪個方向推，看我有沒有漏出什麼尾巴。”
阿蘅站在床邊，想了想方才正廳裡的對話，把每一句都拎出來拆了一遍。沈晚寧把那三筆賬推到了沈晚棠身上，把寶勝寺那筆推到了祈福上。兩句都是實話——沈晚棠確實病重，寶勝寺也確實收了銀子。但這兩句話背後藏著的真相，趙大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不出證據反駁。
“二小姐把賬推給大姑娘，趙大人沒有追問，”阿蘅說，“說明他要麼信了，要麼知道追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
沈晚寧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你說得對。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法當場拆穿。”她把杯子放在床頭，重新閉上眼，“但這事兒沒完。他還會來，而且下一次來，他手裡會多出更多的東西。”
阿蘅沒有說話，心裡把這句話記下了。
惠妃的人已經摸到了侯府的賬上。沈晚寧用沈晚棠的名義擋了一次，下一次再用同樣的招數就不靈了。她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手裡那些東西理清楚——哪些能用，哪些該藏，哪些該在適當的時候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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