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匣底
王媽媽出門的時候天還沒大亮。
阿蘅蹲在廊柱後頭,看著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從側門閃出去,袖口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麼東西。她沒急著動,先數了三十個數,然後站起身,遠遠地跟了上去。
王媽媽走得快,但路線不繞,出了侯府就往城西的方向去。阿蘅保持著二三十步的距離,一路避著早起開張的鋪子,藉著街邊的攤車和挑擔做遮掩。跟了兩條街之後,王媽媽拐進了一條窄巷,在巷尾一戶灰牆青瓦的民宅前停了步子,抬手叩了三下門。
門開了,王媽媽閃身進去。
阿蘅沒有急著湊近,先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門合上,聽著裡面沒有動靜,才沿著牆根摸過去。那戶民宅不大,院牆也不算高,她側身貼著牆角,繞到宅子側面,找到一扇半掩的木窗,從窗縫裡往裡看。
屋裡點著燈,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婦人坐在桌旁,面前攤著一隻藍布面、一拃來長的小匣子。王媽媽坐在她對面,伸手掀開匣蓋,從裡頭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
她展開信紙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阿蘅隔著窗縫看不真切,但能瞧見王媽媽的面色在一寸一寸地變白,嘴角往下沉,眉頭擰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那封信用一頁紙寫成,阿蘅離得遠,看不清上面的字跡,只從王媽媽翻頁的動作判斷內容不長。但王媽媽把那頁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了許久,到第三遍的時候,她抬手的動作慢了下來,信紙邊角被她捏出了幾道褶皺。
阿蘅沒有繼續看下去,先記住了這座宅子的位置和那扇窗的方向,然後無聲無息地退回了巷口。
她沒有直接回侯府,先去了永安茶樓。
周娘子正在清點昨日的賬目,見她來了把賬冊合上:“你一早過來,有發現?”
“王媽媽拿了那隻藍布匣子。匣子裡有一封信,內容不多,但她看了之後臉色變了三回。”阿蘅坐下來,把自己看見的、聽見的、猜到的,一字不落地說了。
周娘子聽完,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一下:“沈晚寧手裡有惠妃的信,信上提到端王的馬場。你確定?”
“我沒看清字,但王媽媽嘴裡唸叨了‘馬場’兩個字。”
周娘子放下算盤,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端王在京郊確實有個馬場,對外說是養馬,裡頭養的是人。惠妃一直想抓他這個把柄,但沒證據。如果沈晚寧手裡確實有關於馬場的信函,那惠妃讓她嫁過去,就不光是盯著端王——還帶著一張能隨時翻出來的底牌。”
阿蘅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也就是說,沈晚寧嫁過去的時候,身上帶著能要端王命的東西?”
“那得看信上寫了什麼。如果只是知道馬場在那兒,端王還能推說那是養馬的莊子。但如果信上寫了別的東西——”周娘子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看了阿蘅一眼。
阿蘅明白她的意思。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王媽媽拿到那封信之後沒有立刻交給沈晚寧。她先去了城西的宅子,坐下來看了三遍。”
“你是說,她在猶豫?”
“是。”
周娘子沒接話,但阿蘅看見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她想事情時的習慣。
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阿蘅沿著街邊往回走,路過一家燒餅攤,買了一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一邊走一邊掰著吃,碎屑落在袖口上也沒顧著拍。
回到侯府,沈晚寧已經起了。她今日氣色比前兩日好了不少,站在廊下看丫鬟們曬被褥,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病中的蒼白照淡了幾分。
“二小姐。”阿蘅上前請安。
沈晚寧轉過臉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這一早去了哪兒?”
“去後街買燒餅了。”阿蘅把手裡剩下的半個燒餅亮了一下,“二小姐要不要嚐嚐?剛出爐的。”
沈晚寧笑了一聲,沒接燒餅,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紅紙遞了過來:“端王府送來的,婚期重新定了,三日後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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