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前夜
阿蘅是被窗外的動靜驚醒的。
有人在輕輕叩窗框，三短一長，是茶樓那邊的暗號。她披衣下床推開窗，窗臺上放著一個小布包，開啟來是一對銀耳墜，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周娘子的筆跡：“送你的。明日起，你不再是從前那個人了。”
她看著那對耳墜在月光下泛著柔潤的銀光，沒有戴，先收進了袖中。
天還沒亮透，侯府就醒了。下人們提著燈籠在各院之間來回穿梭，腳步聲、吆喝聲、箱籠磕碰的響動混在一起，把這座老宅子最後一天的安靜攪得粉碎。阿蘅換了身乾淨的青布衣裳，銅簪插好，銀耳墜也戴上了——周娘子說得對，今日起她不再是從前那個人了。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小翠正抱著一匹紅綢從廊下跑過，看見她喊了一聲：“阿蘅姐姐！二小姐叫你過去！”
阿蘅應了聲，往晚香閣走。院子裡堆滿了嫁妝箱子，紅的紅、朱的朱，扎著大朵的綢花，在晨光裡鮮亮得像一團團燒著的火。
沈晚寧坐在妝臺前，身上的嫁衣已經穿好了。大紅底子，繡著金線的鳳穿牡丹，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細密的珍珠邊，整個人被那一身紅襯得格外醒目。她手裡捏著一支口脂，對著銅鏡慢慢地抿著，聽見門響也沒有回頭。
“阿蘅，你來看看，我這唇上的顏色勻不勻？”
阿蘅走上前，從鏡中看了一眼：“勻的。二小姐今日好看得很。”
沈晚寧放下口脂，轉過臉來看著她，目光從她髮間的銅簪移到她耳垂上那對新耳墜，停了一下：“換耳墜了？”
“昨兒夜裡買的。想著今日陪二小姐出門，總得收拾得體面些。”
沈晚寧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伸手從妝臺暗格裡取出那隻藍布匣子，在手裡擱了片刻，然後遞到阿蘅面前：“這個，你替我帶著。”
阿蘅雙手接過匣子，入手溫熱，帶著沈晚寧手心的溫度。她沒有多問，將匣子收進隨身的包袱裡。
“二小姐放心，奴婢貼身收著。”
沈晚寧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身，對著銅鏡最後看了一遍自己的臉。鏡中的她眉眼濃麗、唇色鮮豔，嫁衣把她的氣色襯得比往日好了許多，但阿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像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迎親的隊伍在吉時到了。
喇叭嗩吶響起來的時候，整條街都震了。紅綢從巷口一路鋪到侯府大門，端王府來的花轎漆得鮮亮，轎頂上墜著八顆紅寶石，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暈。慕淵沒有親自來，來的是他身邊那個陳管事，穿著一身嶄新的墨綠袍子，站在門口高聲念著迎親的吉詞。
沈晚寧被侯夫人攙著出了院門。侯夫人哭得妝都花了，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絮絮叨叨地說著“到了王府要好好過日子、常回來看娘”。沈晚寧笑著應了，聲音輕柔溫順，和阿蘅第一次見她時的那個天真少女一模一樣。但阿蘅站在她身後，看得見她袖口裡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著一層薄薄的白。
她想起那個雷雨夜，沈晚寧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眼珠子跟著她轉了一整夜。想起她把藍布匣子交到自己手裡時的神情——那不是信任，是沒有別的選擇了。
花轎起來的時候，鞭炮炸了一地紅屑，硝煙味嗆得阿蘅偏了偏頭。她跟在小翠身後，上了後面那輛陪嫁丫鬟的青帷馬車。馬車啟動的時候，她從車簾的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侯老夫人站在佛堂門口，遠遠地望著花轎的方向，風吹起她灰白的鬢髮。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端王府的方向駛去。阿蘅靠坐在車板上，手指隔著包袱布摸了摸那隻藍布匣子的邊角。沈晚寧把這些帶進了端王府，等於帶著一根隨時能勒死慕淵的繩子進了他的家門。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兩把黃銅鑰匙收在袖中，用一塊小的薄絲帕裹著。鑰匙的事她得找個時間跟慕淵說——如果沈晚寧發現鑰匙不見了，侯府那邊的線就斷了。
車簾外面的街景慢慢從熱鬧的街市變成了高牆深巷。馬車拐過一道彎，阿蘅聽見前面花轎的方向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人在攔路。她掀開車簾一角往前望去——幾個穿黑衣的人站在路中間，手裡沒有拿兵器，但站在那兒就讓人心裡發毛。陳管事已經下了馬，正在和為首的那個人說話，語氣聽不出是客氣還是硬碰。
阿蘅放下車簾，手指按在藍布匣上。
她想起昨晚趙五翻牆進來傳的那句話：“王爺說，明日路上會有人攔轎，你只管護住你家二小姐，別讓她受驚就行。剩下的事，王爺會處理。”
攔轎的人來了。慕淵早就知道。
她聽見前面陳管事的聲音高了些，像是在說什麼“端王府的迎親隊伍，幾位借過”。那邊回了句什麼她沒聽清，但片刻之後，馬車又動了，像是攔路的人已經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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