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把鐵盒蓋好,將木箱裡的東西按照原來的順序重新碼回去,合上箱蓋,推回夾層中,再將夾層的門關好,兩把鑰匙同時反擰,鎖簧重新卡住。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將藤箱端回原處。
銅簪在髮間安安穩穩地彆著,她抬手碰了碰它的尾端,冰涼的,沉甸甸的,像一根壓住所有秘密的鎮紙。
庫房的門在她身後合上,帶起的風揚起一小片塵土,在午後的光裡打著旋兒,然後又落了下來。
她走出庫房的時候,正撞上一個人從院牆那邊繞過來。
是侯老夫人身邊的孫嬤嬤。她看見阿蘅從庫房方向出來,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經過阿蘅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老夫人讓你今晚去佛堂一趟。”
阿蘅腳步未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夜裡,佛堂的門虛掩著。
阿蘅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夫人正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前的供桌上燃著一盞燈,燈芯跳了兩跳,在牆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鎖開了?”老夫人沒有回頭。
“開了。裡面的東西,我都看到了。”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你看見了什麼?”
阿蘅在她身後站定:“看見了沈晚棠寫給惠妃的信。她是惠妃安插在端王府的人,對嗎?”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身來。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晚棠嫁過去之前,惠妃找過她。說要她替惠妃盯著端王的一舉一動,事成之後保她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老夫人把佛珠擱在供桌上,“她答應了。但她答應之後才發現,惠妃讓她做的事情,比盯著端王要多得多。”
“比如?”
“比如把王媽媽安插進晚寧的院裡頭。比如把晚寧送出去的那些銀子的流向記下來。”老夫人抬起眼,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燈火中閃著一點微光,“晚棠做了很多年錯事。但她最後那兩年,一直在想怎麼把錯事扳回來。”
阿蘅站在佛堂裡,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將供桌上的燈焰吹得歪了歪。
“老夫人把這些東西留到現在,是要我怎麼做?”
老夫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端王妃的那個位置,不是坐上去就穩了的。你得知道坐在那上面之前,誰在那上面坐過、坐過的人是怎麼下來的。你今晚看見的那些,是晚棠坐上去又摔下來的路。你看懂了,就少走一截彎路。”
阿蘅沒有說話。她在佛堂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向老夫人行了一禮,轉身推門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把她衣襟吹得向後揚起。她站在廊下,看著院牆上方那輪將滿未滿的月亮,想起庫房夾層裡那些信和冊子上記著的東西。
沈晚棠在嫁進端王府之前就已經被人安排了。沈晚寧嫁過去之前也被人安排了。這座侯府嫁出去的女兒,一個又一個地被人推上同一條路。
她伸手摸了摸髮間那支銅簪,簪身被月光照得微微發亮。
她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明天,沈晚寧就要出嫁了。








